香痕映夜,念母无眠 陶娟 / 文
指尖的疤痕又在隐隐发烫,像那晚灵堂里跃动的烛火,携着香灰的余温,猝不及防落在手背上。不是尖锐的刺痛,是裹着烟火气的灼烫,似两小块烧红的木炭轻贴皮肤,皮肉骤然收紧、发麻,而后漫开细密的疼,缠缠绕绕,挥之不去。我下意识想缩手,目光却猝然撞进冰棺里母亲安详的容颜——她依旧侧着身,头微微偏向右侧,像过去大半年的每一个日夜,连沉睡都带着骨折后无法舒展的隐忍,眉骨处还凝着一丝未散的疲惫。那点皮肉之疼便被硬生生压下,我默默捻掉掌心簌簌落下的灰烬,看着手背上一抹红肿迅速鼓起,又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慢慢凝作浅褐色的痂。这道疤,从此成了刻在肌肤上的念想,醒时摩挲,眠时感知,每一次触碰,都能牵出心底翻涌的万千画面:那个漆黑街头的惊魂瞬间,弟妹连夜送她归乡的漫漫路途,小妹守夜时烧破衣袖的心酸,母亲半年内接连摔倒的三月与七月,还有那个悲喜交织的日子——母亲下葬那天,恰逢她七十一岁的生辰。
母亲的晚年,被半年里两次猝不及防的摔倒揉得支离破碎,连时光都变得狰狞起来。三月的风还裹着料峭寒意,巷口的迎春花刚缀上零星嫩黄,她便在自家门口摔断了右腿。卧床两月才勉强扶着墙起身,却再不能稳稳当当站直,走路时身子总往右侧倾,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踉跄,像狂风中勉强立着的芦苇。我曾蹲在她身边,看着她右腿脚踝处未消的淤青,她却笑着拍了拍我的手:“不碍事,老骨头了,养养就好。”可我后来才知道,那些深夜里,她疼得辗转难眠,只能咬着枕巾强压呻吟,生怕惊动隔壁房间的子女。七月的蝉鸣聒噪满院,暑气蒸腾得空气都发黏,她又在阳台晾晒衣物时摔折了左侧胯骨。这次伤得更重,因第一次骨折手术后引发了脑梗,医生术后便立即将她送进了ICU重症监护室。从此,她再无法平躺,余生的朝暮,只能侧着身睡、侧着身坐、侧着身静静待着,连呼吸都要循着骨骼的弧度,小心翼翼。
她本就清瘦,接连的病痛磨得她只剩六十多斤,单薄的身子裹在宽松的衣物里,像一片风一吹就会飘起的枯叶,连抬手都显得费力。医生说适当行走能促进恢复,我便信了,一心盼着她能重新稳稳走路,却全然忽略了她骨头缝里钻心的、日夜不消的疼。那些日子,我总扶着她的胳膊,执意让她在小区的石板路上慢慢走。她脚步虚浮,身子晃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咬紧牙关,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顺着眼角滑落,又被她飞快地用袖口拭去,单薄的肩膀因隐忍而轻轻颤抖,却还是顺着我的力道慢慢挪。我那时竟那般执拗,只念着“多走一步,就多一分好转的可能”,却没看见她藏在眼角的泪,没听见她压抑在喉咙里的低吟,更没读懂她眼神里的疲惫与无奈。有一次,她实在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我急忙扶住她,语气里竟还带着责备:“妈,再坚持坚持,总躺着不好。”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却还是轻轻点头,声音微弱得像蚊蚋:“好,听你的。”如今想起那时的模样,我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六十多斤的身子,扛着三月与七月摔出来的双重伤痛,扛着脑梗带来的乏力,我所谓的“为她好”,不过是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伤口上,反复撒盐。而那道猝不及防的噩耗,来得如此突然,让我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没来得及说。
那夜的集会,还漾着朋友间的笑语欢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谈笑声混着暖黄的灯光,将俗世的热闹拉满。我沉溺在这份喧嚣里,手机却突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的“侄女”二字尚未看清,那边便传来带着哭腔的声音,字字如冰锥扎进心底:“姨妈,外婆没有呼吸了,妈妈正在给她抢救……”那一瞬间,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我呆呆地握着手机,连呼吸都骤然停住,大脑一片空白,耳边的热闹瞬间褪去,只剩侄女的哭声在耳边反复回响,尖锐又绝望。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颤抖的话:“打120没有?”挂了电话,我推开喧闹的房门,像丢了魂一般冲出去,独自站在漆黑的街头。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晚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四下里没有一丝光亮,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隔着万水千山的遥远,明明灭灭。我立在原地,手脚冰凉,心脏像被一只巨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脑海里反复闪过母亲侧着身的模样,闪过她强忍疼痛的笑容,闪过我逼着她行走时,她踉跄的脚步——我竟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刻,缺席在一场无关紧要的热闹里。
那一刻的悔恨与恐惧,像潮水般将我淹没,而我后来才知道,弟妹已在那慌乱的深夜,默默收拾好母亲常穿的几件素色衣物,小心翼翼抱着她六十多斤的单薄身躯,连夜驱车,送她回了那个她念了一辈子的老家。那漫漫归途,夜色比我站着的街头更浓,路途比我此刻的心慌更远,车灯划破漆黑的夜,却照不亮一家人满心的悲恸。他们载着母亲,载着这份沉甸甸的离别,在寂静的夜色里赶路,只为让她离开后,第一时间回到熟悉的故土,回到那个有她青春、有她牵挂的地方。
冰棺里的母亲,依旧保持着侧身的姿态,头偏向右侧,发丝被仔细梳理整齐,眉眼舒展,仿佛只是午后在老家的藤椅上小憩,像她无数次那样,阳光落在她脸上,连呼吸都带着安稳。寿衣遮住了她身上因骨折留下的疤痕,遮住了脑梗后僵硬的肢体,却遮不住我记忆里她强忍疼痛的模样。三月摔倒后,她躺在床上,怕麻烦子女,总自己撑着身子想翻身,却疼得倒吸冷气,指尖死死攥着床单,将布料揉出深深的褶皱;七月术后,她连喝水都要侧着身,我喂她喝粥时,粥汁顺着嘴角滑落,她总笑着说“不烫,味道正好”,眉眼间的温柔,轻轻盖过了所有的苦楚,也遮住了我眼底的笨拙与疏忽。
守夜的日子,在老家的堂屋里度过,烛火彻夜未熄,跳动的火光映着熟悉的梁木,混着老家泥土与香火的味道,将思念拉得绵长。兄妹几人轮坐守着,谁也不愿离开半步,连眼皮都不敢多眨,生怕错过与母亲最后的相伴时光。小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蜷缩跪在冰棺旁的蒲团上,指尖捏着香根,一遍遍地添香、点烛,动作虔诚又慌乱。连日的悲恸让她眼底乌青,红肿的眼眶里总噙着泪,连呼吸都带着轻轻的哽咽,肩膀始终微微耸动着。许是熬得昏沉,许是满心不舍让她失了神,这次点香时,她手抖得厉害,燃着的香头竟直直落在羽绒服的左袖上,火苗“噌”地一下蹿起,焦糊的味道瞬间漫开,眨眼间便烧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焦黑的布絮卷着火星,簌簌落在冰冷的地面。
小妹整个人僵在原地,低头看着那道破口,半天未动,随即豆大的眼泪砸在布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啜泣:“妈,对不起,我连给你点香都做不好……”那哭声轻得像羽毛,却字字砸在我们心上,堂屋里的烛火轻轻晃了晃,将她单薄的影子揉碎在冰冷的地面。我走过去轻轻揽住她冰凉的肩,她像寒风中受了惊的孩子般颤抖,我什么也说不出,只觉心口揪紧——这烧破的衣袖,恰是我们支离破碎的心绪写照。母亲走后,连添香点烛这般寻常事,都变得慌乱无措。那些遗憾与悔恨再度翻涌:小妹独自抢救时的慌乱、弟妹连夜送母归乡的奔波、我逼她行走时的执拗,还有生辰与离别交织的苦楚,都化作凌迟般的疼。医护人员冰冷的仪器贴着她单薄的身躯,每一次按压都像在撕扯她脆弱的骨骼。她扛过了两次骨折的剧痛与日夜煎熬,最终还是走了,走在我缺席的时刻,走在归乡的夜色里,走在我们满心的不舍中。
我们轮流添着香火,三炷香燃到尽头,灰烬便簌簌落下,落在供桌上的果品上,落在我们的衣袖上,也落在我常常伸出的手背上。母亲在世时,总在老家的厨房里忙碌,烟火气裹着她的温柔,漫溢在每一个寻常日子里。我向来毛手毛脚,煮菜时被油溅到,点蚊香时被火星烫到,每次都是她拉过我的手,快步走到水缸边,用凉水细细冲洗,再从抽屉里翻出那盒薄荷膏,小心翼翼地涂上一层,一边对着伤口轻轻吹气,一边嗔怪:“多大的人了,还是这么不仔细,疼不疼?”三月她摔倒后,躺在老家的床上,还惦记着我的手,拉着我的手腕叮嘱:“做饭慢点开,火关小些,别再烫着。”七月术后,她连抬手都费劲,却还想替我拂去肩上的灰尘,指尖颤巍巍的,轻得像一片云,落在肩上,却重得让我鼻尖发酸。
每年生辰,她总会在老家小桌上摆上我爱吃的菜,煮一碗卧着两个荷包蛋的长寿面,再塞给我一块水果糖,掌心暖意裹着轻声叮嘱:“岁岁平安,以后少磕磕碰碰。”可那晚香灰烫到我时,再无人拉过我的手,只剩冰棺的寒气顺着指尖往上爬。小妹那件烧破衣袖的羽绒服搭在椅上,焦黑的窟窿像一道醒目的泪痕。我望着手背上渐凝的疤痕,忽然想起七月帮她擦身时,见她胯骨凸起的骨头与青紫瘀痕,她却笑着说“老骨头禁摔”。原来她早已习惯独自承受苦楚,而我这般迟钝自私,未能读懂她笑容里的隐忍,连好好护着她都做不到,最终连一句完整告别都未曾说出口。
那些日子,困意反复来去,却总在将睡时猛然惊醒,梦里全是那晚的惊魂与不舍。深夜的堂屋静得只剩纸钱燃烧的噼啪声、香灰落地的轻响,还有屋外零星虫鸣,像母亲曾在耳边的温柔呢喃。我盯着她的遗像发呆,那些细碎片段一一浮现:三月她扶着轮椅挪步时,阳光暖不透骨子里的疼;八月暑天,她侧坐藤椅摇蒲扇,力道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歇;往年生辰,她捧着长寿面轻声说“这辈子有你们就够了”,眉眼间满是知足。
有一次守到后半夜,我趴在供桌上打盹,恍惚间闻到了她惯用的皂角香,清清淡淡裹着阳光气息,让人安心。我猛地抬头,以为会看见她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灶台边唤我吃饭,可眼前只有摇曳的烛火、冰冷的棺木。还有那件烧破衣袖的羽绒服。眼泪瞬间滑落,滴在手背疤痕上,带来微凉的疼。这疼裹着所有遗憾与亏欠,比香灰烫伤更甚,在心底久久不散。
如今生物钟依旧混乱,深夜总睁眼到天明。黑暗中,指尖总会不自觉摩挲那道浅褐疤痕,它像一枚小小的印章,刻着与母亲的最后告别,刻着她的隐忍坚韧,也刻着我的缺席与悔恨。所有感官记忆都凝缩在这里,提醒我母亲真切的爱意,也警醒我曾以“爱”为名,给她添了诸多不必要的痛。那些未能陪伴、未能分担的愧疚,都藏在这道疤痕里,刻骨铭心。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窗棂落在疤痕上,漾出一丝暖意,像母亲曾轻轻抚过我手背的温度。我知道,时间会抚平伤痛,却抹不去这道承载思念与愧疚的印记。往后的岁月里,这道疤会如母亲的目光,时刻陪着我、警醒我。疲惫迷茫时,只需摸摸它,便会想起她的叮嘱与温柔,想起那些遗憾过往,更会记得要带着这份念想好好前行。
我会带着这道疤痕,带着对母亲的思念与愧疚,和兄妹们一起,好好生活,学着珍惜身边人,学着耐心陪伴,学着主动承担,活成一个温暖、善良的人,就像她一直期望的那样。每年的三月,每年的七月,还有每年的生辰,我都会回到老家,煮一碗长寿面,摆上她爱吃的小菜——清炒时蔬、酱卤豆腐,还有她最爱的糖糕,放在她的牌位前,轻声说:“妈,我们都想你。愿你在老家的故土里,再也没有疼痛,再也不会摔倒;愿你在那边,岁岁平安,年年喜乐,睡得安稳,笑得从容。”风穿过老家的庭院,带着皂角香与烟火气,仿佛是母亲温柔的回应,轻轻落在手背上的疤痕上,余温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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