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囊里的旧光阴 张林茂 / 文

daozi 阅读:54 2026-09-11 12:20:27 评论:0

有人说,童年是一个人一生背着的行囊。行囊里装些什么,全凭年少时那一点机缘。我的行囊里,装的不是金银,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什,而是一摞又一摞的小人书。半个多世纪过去了,那些泛黄的纸页,那些传神的线条,还有那一分钱看一本书的旧时光,依然在我心头翻涌着,像一坛陈年的老酒,愈品愈香,愈品愈醉,直教人不知今夕何夕。

连日来,我做了一件在旁人看来颇为“荒唐”的事——短短半月,竟一口气从网上买了二十六套小人书。有《东周列国》《聊斋志异》《红楼梦》《水浒》《三国演义》《李自成》《朱子家训》《薛仁贵征东》《楚汉相争》《儒林外史》《朱元璋》《西厢记》等,每一套在我眼里,皆是传世之作。这些书装帧得极精美,每套都是仿古设计。硬质的外盒,内页选用韧性足的泛黄宣纸,排版疏朗雅致,连书脊处的棉线装订,也完全复刻古本传统工艺,特别宜于保存收藏。置于书架之上,仿佛一队身披铠甲的老兵,齐齐整整地列队,威风凛凛。我时常在灯下望着它们,心里便觉得踏实,仿佛那些老弟兄们又回来了,排着队,等着我一一检阅。

或许有人要问:一个早已步入花甲、接近古稀之人,怎么突然收藏起小人书来了?说来话长。其实这些书,我几十年前就收藏过一部分。怎奈年少不知书之珍贵,只道“书到用时方恨少”,却不知“书到乱时方恨破”。许多封面卷了边,内页折了角,东缺一本,西少一册,活像一支打了败仗的残兵,衣甲不全,旗帜歪斜。每每翻检,心中便隐隐作痛,仿佛看见旧友流落他乡,无人照管。于是痛定思痛,下定决心,重新购买,好让这支“残兵”重整旗鼓,衣甲鲜明,再列阵于我的书架上。

几十套小人书中,最让我动心的,当数那套三十二开本、棉线装订的《聊斋志异》。它装帧设计新颖,古意盎然,每一页绘画,笔法都细致流畅,人物形象富有个性,构图生动而富于变化,皆是著名画家张令涛与胡若佛的大作。每天展卷,一边读蒲松龄笔下那些狐仙鬼魅的奇事,一边欣赏那构图、线条、人物神态俱臻完美的画艺,真是“未读其文先醉其画,既读其文更忘其形”。恍惚间,仿佛看见聂小倩提着一盏灯笼,从书页里走出来,裙角沾着露水,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心事;又仿佛看见宁采臣执卷而立,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和窗外的树影纠缠在一起。连窗外的月光,也染上了几分聊斋的味道,清冷里透着妖娆,迷离里藏着真情。

我对连环画的痴爱,要从上幼儿园时说起。

那时我家住在宁南县解放路十八号,如今这条街已改名叫江西街了。在这条街上,有一家小人书店,是那个年代孩子们心中的“圣地”。幼儿、儿童、少年,络绎不绝,把小店挤得水泄不通。店主名叫“沈八郎”,这名字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仿佛刻在心上的一枚印章,擦也擦不掉。那店里的气味,是旧纸、墨香,还有孩子们身上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闻起来却叫人安心,像走进了一个藏满秘密的洞穴。沈八郎坐在柜台后,收一分钱,往铁盒里一丢,叮的一声,像给童年盖了个章。孩子们便各自寻个小凳,或干脆蹲在墙角,头碰着头,看那书页上的英雄美人、神仙鬼怪。

那时候爱看小人书的痴迷劲儿,比现在的小孩缠着父母要手机玩游戏,还要高出数倍。现在的小孩抱着手机是“低头族”,我们那时捧着小人书是“俯首族”,头低得比谁都虔诚。一颗心全扑在小人书上,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动了书里的英雄美人。看完了,还要和同伴争得面红耳赤,说赵云长坂坡七进七出,到底杀了多少员曹将;说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那雪下得有多大。这些争论,如今想来,全是些傻话,可傻话里藏着的是真快乐。

20世纪60年代,我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又是长孙,自然被宠得像掌上明珠。奶奶在国营小食店卖“熨斗粑”,每月十多元工资,除去抽烟喝酒的开销,每月还能积攒不少。奶奶疼我,时常给我一两角零花钱。诸位可别小瞧这一两角钱,在当年那可是“巨款”——看一本小人书才一分钱啊!可这一两角钱到了我手里,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沙滩,转眼便无影无踪。钱花光了,书却还没看过瘾,心里像有只猫在抓,痒痒的,停不下来。

怎么办?再去要,奶奶肯定不会给了。她老人家的心是软的,可她的眼睛是雪亮的,零花钱不能这么撒,会惯坏孩子。于是乎,我使出了平生第一计——“苦肉计”。

我鼻孔往外一喷,两条鼻涕便挂在了嘴上,晃晃悠悠的,像两条不肯安分的小泥鳅,在嘴边扭来扭去。然后一路小跑,奔到奶奶卖“熨斗粑”的地方,一言不发,往那儿一站,站得像一根木桩,守得像一尊门神。也不要钱,也不开口,就那么杵着,任凭鼻涕在嘴边迎风招展。奶奶先是装着看不见,后来是摇头叹气,最后眼见我这一副尊容把顾客都吓跑了,影响了小食店的生意,只得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角钱塞给我,嘴里念叨着:“快走,快走,莫在这里丢人现眼!”

我一拿到钱,顿时“病去如抽丝”,鼻涕也不见了踪影,一溜烟儿扎进“沈八郎”家的小人书店。那速度,比赤兔马还快,比孙悟空的筋斗云还利索。方才还是“垂涎欲滴”的可怜相,转眼已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小书迷。奶奶在身后望着我的背影,大概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可我哪里顾得上这些?满心都是那一分钱能换来的新世界。

这段经历,至今回想起来,仍觉荒唐可笑。可笑过之后,眼眶却有些发热。那一角一角的钱里,藏着的是一个奶奶对孙儿无可奈何的疼爱啊。奶奶早已不在了,“熨斗粑”的香味也散了,连那条老街都改了名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街名改了,人家换了,可记忆里的燕子在檐下仍旧呢喃。那两条挂在嘴边的鼻涕,那一角钱换来的满心欢喜,却成了我记忆里最珍贵的画面,像一幅褪了色的年画,贴在心上,怎么也撕不下来。正所谓:

昔年鼻涕换书香,一纸连环岁月长。莫笑痴儿浑似傻,奶奶袖底有慈肠。

书中自有岁月在。如今,购回的这几十套小人书被我视若珍宝,供在书架上,闲时擦拭,兴时翻阅,有时甚至握着速写钢笔临摹几幅,其乐无穷。可在妻子眼里,它们却像是“垃圾”。她奚落了我好几回,话说得妙:“你呀,天天抱着书睡,饿了抱着书,不就饿不死了吗?”我听了,哭笑不得。想来也是,书不能当饭吃,可书能当“岁月”吃啊。翻开一页,便回到六十年前的江西街;再翻开一页,便听见奶奶那声“快走快走”;继续翻开一页,便看见“沈八郎”店里那些挤着看书的脑袋瓜,一颗颗,像雨后的蘑菇,挤挤挨挨的,透着欢喜。

古人云:“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这些小人书,哪里是纸和画?分明是渡我回到童年的船,船桨划开时间的河水,载着我逆流而上,去看那些已经消失的风景。它们又是奶奶留给我的花不完的一角钱,每翻开一本,便从记忆的口袋里掏出一枚,叮当作响,清脆悦耳。陆游说:“白发无情侵老境,青灯有味似儿时。”我如今白发渐多,老境渐近,可青灯之下翻小人书,倒真觉得儿时又回来了。

书架上的老兵们沉默不语,可我知道,只要我翻开它们,那些故事便会滔滔不绝地涌出来,那些旧时光便会活色生香地站起来。赵子龙骑着白马,林教头挑着酒葫芦,聂小倩提着灯笼,都从书页里走出来,和我面对面坐着,像老朋友一样,无话不谈。

一分钱看一本连环画书的年代远去了,可一分钱买来的快乐,一分钱里裹着的疼爱,我将珍藏一生,如珠如宝,如那套线装的《聊斋志异》,历久弥新。夜深人静时,我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打开台灯,翻开一本旧小人书,看着那些熟悉的线条和画面,心里便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原来,童年从未走远,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住在这些泛黄的纸页里,等着我,一次次地回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可细想起来,也不全是惘然。因为在书页翻动之间,当时并未走远;那些被我当作寻常的日子,原来一直藏在行囊深处,像一枚旧铜板,轻轻一碰,便叮叮当当地响到今天。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行囊里背一叠小人书,背一角奶奶给的零钱,背一段旧光阴,也算不虚此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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