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上的天平 文 / 陈建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的焰火与欢呼响彻了中国的每一个角落,那是举国欢庆的年度,于我而言,那是双喜临门的一年,因为那一年,我通过宁南县人民法院组织的考试,走上宁南县人民法院的审判岗位,我在庄严的国徽下,右手握拳,举在耳畔,郑重宣誓。从此手握法律之重器,以守护公平正义为毕生初心。
我最初分配的地方,是今日举世闻名的大国重器——宁南县白鹤滩电站所在地的六城法庭,这个基层法庭,已于二〇一二年更名为白鹤滩法庭。但我初次在那里工作的时候,那里还是金沙江畔偏僻的一处江滩形成的村民聚居区,距县城六十多公里的沿江土路,路途阻隔,自行车根本难以抵达。枯水时节,驻地缺电,没有电视,唯一对外联络的,是一部要经由骑骡沟乡邮电所中转的手摇电话,山高路远,消息传得格外艰难。
父母深知山乡办案行路之苦,为了让我安心驻守,便狠下心来,凑钱为我添置了一台野狼125摩托车。此车车身小巧、动力充沛,在崎岖山路上格外可靠,美中不足的是,县城通往白鹤滩以及各村的道路全是土路,车辆行驶过后,总会伴随漫天飞扬的尘土,每到秋冬季节,我县三个甘蔗糖厂运送甘蔗的卡车往来不息,车轮碾过土路,滚滚尘埃遮天蔽日。遇上这样的路段,我常常只能将摩托车早早停靠路边,眯眼,低头,背身,静静等候卡车驶过,待烟尘稍稍落定,才重新启程,奔波回城,一身尘土,灰头土脸,即便街道上遇见熟人,也不能够认出我这个浑身泥灰的人。父母见了,总是疼惜得红了眼眶,忙着张罗晚饭;老友相逢,总不免要笑着调侃一句:“哎哟喂,乡二哥又进城啦!”而梅雨季节,山上滚石常见,我常常需要一边小心驾驶摩托车,一边防备落石,而回到县城,我一身泥泞不堪,经常需要下车,用雨水清洗近视眼镜的镜片,大雨滂沱之下,我虽然时常泥泞满身,然而从无畏惧。如果是进村入户办理案件,村民们会心疼得掉眼泪,他们说:这样秀气的法官,走我们这里的烂路陡路泥巴路,委屈你们了!一边说,一边会为我们打水洗脸,擦衣服。这样的时候,我总是要先把后背的国徽小心翼翼的取下来,再三清洗擦拭,直到其光亮如新,才能安心开始下一步的工作。
这样的奔波,一直持续了整整三年,我调动回县法院执行庭才告一段落。这三年风尘仆仆的奔波里,包含了亲人的惦念,也蕴藏了朋友善意的戏谑,还有村民们对法院工作的无私支持,而它们,都化作岁月镌刻在我身上的印记,承载了我青春最美丽的时光。
二零零六年,由于当时的宁南县松新法庭庭长吴小军不幸因病去世,我临危受命,被调动到松新法庭主持工作,由于前任庭长遽然离世,导致一段时间内法庭工作处于停滞状态。
我一者极其紧张,生怕难当大任;二者深感任重道远。然而,我必须竭尽全力,完成组织交办的任务。从到任那天开始,我带头彻底清扫法庭卫生,把一个几近荒芜的法庭处理得窗明几净;然后迅即完善规章制度,我和我的两位同事,把法庭当成自己的家,一心要将它建成全省优秀法庭,而非旁人眼中仕途镀金的驿站。我一面勤奋学习审判技巧,一面深入乡村了解民情,一面审慎办案,严谨判决。这样紧张而奉献的日子,我们单纯而快乐,一共共事了六年。在这六年里,我们风里来,雨里去,而父母赠予我的那台野狼摩托车,继续载着我奔走乡间。每次骑摩托车下乡举办巡回开庭时,我们总是把国徽背在后背,天平揣在心底,山坳、院坝、村委会、田野都可以是审判的阵地,当国徽高高悬挂,我坐在国徽下,法理人情,一一辨析。野狼摩托车浑身泥浆,静静停放在审判席外围,得到了法庭辖区干部群众的高度赞扬,村民已经熟悉了我和我的摩托车,每当行驶在村道上,村民总是热情招呼:“摩托法庭,今天要去哪里断案?”。
这六年,我主持工作的松新法庭,年年被评为先进法庭,其中一年更被评为全省“百佳法庭”,我个人也多次荣获县、州先进工作者称号。待到调离松新之时,心底翻涌的不舍难以言表,那是深耕一方热土之后,与这片土地、这份事业深深的牵绊。事实上,我的野狼摩托车功不可没。
而今,我进入法院系统已经整整三十年,三十岁月倏忽,两鬓渐染白霜,我经手案件数千件,绝大多数获得了当事人的好评,近百件的锦旗、表扬信、感谢信就是明证。这些案件,有调解成功、恩怨消散的释然喜悦,也有审慎落笔、定纷止争的庄严判决,一桩桩案件,皆是守护一方安宁的答卷。复杂疑难案件面前,无数个加班熬夜的夜晚,疲惫不言而喻,可我始终记得,金碑银碑,抵不过老百姓口中的口碑。来自群众的认可与鼓励,便是前行路上不竭的力量。
半生行路,以山为纸,以心为笔,守护天平,只愿正义的微光,长久照耀金沙江畔,只愿民生无讼,安居乐业,便是一个基层法官最沉稳最诚挚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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