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听雨度平生 文 / 张林茂
日子是不等人的,它一天一天地过去,谁也留不住。人过了六十,就像深秋树上的一片叶子,风来了,它便摇一摇,摇出大半生的影子来;霜落下来,鬓发就白了。想想再过几年就是古稀,回头看看走过的路,我竟也走了这么远。
熟悉的世界在一点点消失,就像潮水慢慢退去,露出嶙峋的礁石。去往黄泉路上的这趟车,“60后、70后已开始检票,80后、90后也已陆续走进候车大厅。人生如此短暂。一想到终将回归大自然,那些不开心的人和事,又有什么值得计较呢?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照顾好自己——除了健康,什么都不真正属于自己”。
年轻时读古诗,“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我只觉得是古人无病呻吟,故意做出一副愁苦的样子来。那时候我年轻,日子长得像永远过不完,哪里懂得什么叫“忽”呢?
如今老了,再念起这两句诗,那个“忽”字忽然像一根针,轻轻地刺进我的心里。我才明白,这一个字里,藏着多少仓皇,多少不舍,多少说不出口的凄凉啊。
古人说过,光阴是百代的过客,天地不过是万物的旅店。我们都是暂住在这里的过客,住些日子,就要走了。这话我年轻时也读过,也背得出,可是真正懂得它,竟用了大半生的工夫。
这大约也是一种慈悲吧。它不肯让我们早早明白,一定要等我们走过了,累过了,痛过了,才把那一枚苦涩的果子,慢慢地在心里酿成一滴清甜的酒。
几十年的光阴,就这样过去了。
年轻的时候,我总以为成熟是一件可以完成的事,仿佛登上了一座高山,从此便可以安稳地站在那里,不再跌倒。我这样相信着,也这样追赶着。可是等我真的走过了这些岁月,回头看时,才明白并非如此。成熟不是抵达,它不过是学会了同自己的遗憾握手,学会了坐下来,同那些逝去的日子慢慢说话,像同一位久别的老友对饮。
人们常常说到“看破红尘”。我从前以为那是要斩断一切的,是要走进深山古庙,同这个人间永远告别的。现在我不这样想了。我看它更像一潭深水:泥沙沉到了水底,表面的波澜平息了,然而水却愈发清澈,照得见天上的云,照得见飞鸟的影子,也照得见自己的心。
人生的道理,说穿了其实很简单。我活到今天,懂得的不过是这一句:一切都会过去的,然而一切又都值得。
然而最使我怆然于怀的,还是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我儿时的光阴,多半是偎在外公身旁消磨的。他给我讲古老故事时,指尖总捻着一本封皮磨得发毛的线装旧书,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眼角的皱纹里,连穿堂而过的晚风都放轻了脚步。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润,恰似午后的阳光,慵慵地披覆在身上。我听着听着,便在他慈爱的目光里,枕着他温热的大腿沉沉睡去,连梦都化作了故事里飘摇的一折。
那时我总爱坐在老屋那扇被岁月磨凹了的木门槛上。门槛的中间微微陷下,光润如玉,泛着一层幽寂的光泽。江南梅雨时节,午后的天光闷闷的,灰白里晕着潮气,空气也像浸透了水的棉絮,随手一拧,便能淌下泪来。坐久了,觉得那木头硬实,便搬出一只小竹凳,紧挨着外公坐下。檐角悬着一张蛛网,缀满细碎的水珠,颤巍巍的,欲坠未坠,像一段凝滞的时光悬在那里,不肯轻易滴落。
外公躺在一张旧马架椅上,身子瘦削得像一束秋后的枯藤,筋络在手背上微微凸起,如隐伏的浅川。他膝头摊着一册《陶庵梦忆》,纸页早已泛黄,边角酥软,仿佛稍一用力便会化作尘埃。他的手指极缓地捋过书页,像是在抚摸一个久远的梦。忽然,他抬起头,望向天井上方那片被乌瓦檐框住的、铅灰色的天空,晃着头悠悠吐出了一句:
“风来听风,雨来听雨。”
声音不高,却像一粒小石子,“咚”地一声,落进我童年那潭寂静的心湖里。那涟漪极轻,极缓,至今还在悠悠地荡着。
那时我怎会懂得这话里的深意呢?只觉外公的嗓音糯软温润,像远处巷子里传来的、被雨洇湿的卖“印斗粑”的吆喝,轻轻地钻进耳中,带着江南水汽特有的朦胧。我仰起脸问:“外公,风怎么‘听’?雨又怎么‘听’呢?”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层层叠起,宛如老屋粉墙上被雨水浸染出的褐痕,深一道浅一道,都是光阴走过的路。他用卷起的书册,在我额上轻轻一点:“你呀,闭上眼睛。”
我便顺从地阖上眼。这一阖,世界顿时换了容颜。眼睛这位总爱争先的先生歇了工,耳朵这位素日忍气吞声的伙计,便抖擞起了精神。
先来的是风。它似从极远极远的地方启程,掠过城外那片萧萧树林时,发出的声响是“哗——哗——”的,浑厚而微糙,仿佛千万柄碧绿的拂尘在慵懒地互相掸扫。待它溜到城口的青石板长街,声音便细腻了许多,成了“咝——咝——”的轻响,宛如顽童穿着新鞋,在光滑的石面上嬉戏打溜,透着一股清冽的凉意。等它拐进我们住的这条街,从两侧高耸的板障子间挤过时,竟化作低低的呜咽,呜呜然,如诉如泣,像在细说墙缝里藏了数百年的足音与叹息。风钻进了天井,拂过井中那棵“虫儿树”肥厚的叶片,发出“扑簌簌、扑簌簌”的微语,温存得像老祖母在灯下翻检旧衣时的絮叨。最后,它终于来到我的耳畔,只剩一缕极细微的、若有若无的气息,凉沁沁的,裹着泥土的腥、屋瓦上青苔的润,以及邻居家院落里夜来香盛开的、那一点羞怯的味。
接着,雨矜持地登场了。起初只有三两滴,怯生生的,清脆地敲在瓦上,“嗒”的一声,伶人试音般清亮;隔了好一会儿,又是“嗒”的一响,宛若害羞的客人轻叩门环。渐渐地,同伴多了,胆子也壮了,那声响便从“嗒、嗒”的独吟,化作“淅淅沥沥”的浅唱。再后来,索性连成一片匀净绵密的“沙沙”声,无休无止,仿佛千万春蚕,在永不知餍足地啃食着无边无际的桑叶。雨水顺着瓦沟汇聚,自檐角垂落,在天井的石板地上溅起一朵朵银亮的水花。那声音圆润清透,“叮——咚——”,一声与一声之间,留着恰好的、令人心安的停顿,宛如古寺漏壶,不慌不忙,计量着光阴最原始、最诚实的嘀嗒。
我就那样闭着眼,听了许久,许久。外公不再言语。天地间仿佛只剩风,只剩雨,只剩这最简单又最丰饶的声响。心里那些属于孩童的、没来由的焦躁与空落,竟像被这雨水一径儿洗净了似的,慢慢沉淀下去,浮起一片暖洋洋的宁静。我忽然模模糊糊地觉着:这“听”风“听”雨,原不是竖起耳朵就够的;是要把整颗心沉入时光那静谧的深处,方能会晤那无边喧哗里蕴藏的永恒寂静。
外公的一生,便是这句话活生生的注脚。母亲说,他年轻时也“荒唐”过,曾随县里的商队跑过码头,见过繁华市井彻夜不熄的霓虹,也经历过兵荒马乱时卷着铺盖钻山沟的仓皇。可自我记事起,他便只是这老屋天井里一道安详的影子。他的日子,过得像城外山脚那条黑水河的水,平缓,沉默,依着四时更迭与月魄圆缺,自有其不紧不慢的章程。
我见过他在最疾的风、最骤的雨里的模样。那是个夏日午后,天顷刻黑得像倒扣的锅底,狂风如同发怒的巨灵,咆哮着要将整个屋顶掀翻。碗口粗的树枝被“咔嚓嚓”折断,砸在街石上,发出骇人的闷响。母亲慌得什么似的,忙着收拾细软,催我们快去地窖躲避。外公却摆摆手,示意我们都坐下。他转身用黄泥巴小炉烧起水来。水沸了,取出那把用了多年的紫砂壶,撮一匙最寻常的茉莉花茶,不慌不忙地沏上。
在那个天昏地暗、仿佛鬼哭狼嚎的黄昏,沸水冲入壶中,墨绿的茶叶便缓缓舒展开腰身。我看着外公那双稳如磐石的手,平平稳稳地斟出一杯橙黄透亮的茶汤。那一刻,屋外那毁天灭地的狂暴,竟仿佛成了为这陋室中一幕宁静仪式伴奏的锣鼓,虽然响得骇人,却好像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他端起杯,轻轻吹开浮着的茉莉花瓣,浅浅抿了一口,对着天井中那疯狂摇曳、近乎狰狞的“虫儿树”,淡淡地说:
“你听,这风声,像不像海啸?雨砸在瓦上,噼里啪啦的,倒像有千军万马从咱们屋顶上踏过去。”我心中的惊悸,竟在他的话语里,奇异地化成了一种开阔的、近乎磅礴的惊异。他是在“听”,听这风雨最酣畅淋漓的呐喊,而非在“怕”,怕它可能带来的七零八落。那是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襟怀。
后来家境渐窘,母亲对着那些稍值钱的旧物唉声叹气,商议着变卖,而外公擦拭它们时,神色却总是平和的。当古玩商取走那对他视如珍宝的青瓷帽筒时,他用手掌反复摩挲那冰凉的釉面,仿佛是在抚摸一段旧时光,说道:“这釉色,有个名目,叫‘雨过天晴’。你瞧瞧,像不像这会儿?”
他指了指窗外。一场急雨初歇,天空透出一抹无以形容的、纯净柔润的淡青色,像一块才被拭净的、温凉的玉。他是在“听”,听这物我两忘的别离里,那一丝与天地共呼吸的叹息。所有的失去,似乎都是为了印证那一抹天青色的存在。宠辱不惊,去留无意,本不是一句空谈,而是在这样一次次的告别中,慢慢淬炼出的心境澄明。
再后来,他老了,如同一座沉默的古钟,耳朵也背了。我们同他说话,总要凑到跟前,提高了声气。可风声雨声,他似乎反倒听得更真切了。有个深秋的夜晚,灯花偶尔“毕剥”一响,屋内静得如同深井。忽然,他侧了侧头,说:
“起风了。”
我屏息细听,却什么也没听见,只觉得四周充满了秋夜的寂寥。过了好一会儿,窗纸才极轻微地“噗”了一声,恍若有人在外头轻轻吹了口气,又像是落叶触地的叹息。我讶异地望向他。他笑了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有些声音,是用不着耳朵的。”
那一刻,我恍然惊觉:外公的“听风听雨”,早已从耳膜的震动,化作了生命的姿态。那是一种与万物呼吸深深共鸣的“听”,是灵魂的耳朵,始终向着莽莽宇宙敞开着、承接着。
外公走后,我翻检他的旧书,如同翻检他留下的梦境。在《王右丞集》里读到“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在苏东坡的笔下遇见“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在陶渊明的诗里体味“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这些诗句,忽然都从沉睡的纸面上站了起来,如同晚风中的花影摇曳。它们不再是孤零零的墨迹,而成了外公那句朴素言语悠远的和声,一声声清澈地回响。原来,那份“随意就好”的从容,并非懒洋洋的放任,而是遍尝千般滋味后,主动选择的一种“不追赶”的笃定与“不慌张”的尊严。它的底下,是对生命本身深深的信任——信它如四时,荣枯有序;信它如江河,奔流有方。
如今,我也到了爱回想从前的年纪。
我住在城里。厚厚的玻璃窗把风声雨声都关在外面了,街市上日夜不停地喧闹着,许多自然的声音,都被淹没在这喧嚣里。可是我还想听。我学着在别处去听。
在农贸市场拥挤的人潮中,我听见了。那杂沓的脚步声里,藏着多少人的生计,多少人的辛劳,多少人的希望。它们混在一起,成了一支交响曲,朴素,然而动人。
在深夜书房的灯光下,我也听见了。毛笔划过宣纸,发出“沙沙”的微响,轻得几乎听不见,然而我听见了。那声音安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同我低语。
有时候,心绪乱了,像一团解不开的麻。我便想起外公来。他在世的时候,每逢心里不痛快,就给自己沏一杯茶。如今我也学着沏一杯茶,坐在那里,看那芽叶在杯中载沉载浮,看那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听它轻轻地诉说。
不知怎的,那焦灼便慢慢地化开了,化在杯里,成了一片澄明的、温暖的倒影。
我望着那杯茶,仿佛又看见外公坐在对面,微笑着。
“人生百味,随意就好。”
这“随意”两个字,说来平常,却不容易做到。它是随天时的意,随境遇的意,更是随自己内心那一份了然与平静的意。
我常常想,人活在这世上,何必一定要站在风口?又何必硬要躲开雨幕?风吹来的时候,就让它吹罢。胸中有垒块,正需要这风来吹散。雨落下来的时候,就让它落罢。眼前有尘埃,正需要这雨来洗净。
我知道,许多人在风雨来临时总要抱怨,总要逃避。他们要一个安稳,要一个顺遂。可是人生哪里有长久的安稳呢?哪里有永远的顺遂呢?风有风的道理,雨有雨的道理。我们既然要活,就该真切地活,投入地活,去经历,去体味。酸甜苦辣,都尝一尝,才知道人生的滋味。
风住雨歇的时候,你抬头看,心头上自会浮起一轮明月。那月光皎皎的,静静地照着你。你忽然明白了:来时的路,前方的途,原来皆是风景。走过的坎坷,遇过的困顿,此刻想来,竟也都有它的美。
所以我说,随意就好。这随意不是消极,不是敷衍,而是一种了解以后的从容,是经历了风雨之后仍然愿意去爱的那颗心。
如今老屋早已不在了,如同一个古老的梦终于醒来。但我知道,只要还能在某个起风的夜晚静静伫立,在某个落雨的黄昏安然独坐,听那来自天地、也来自光阴深处的回响,外公便不曾真的离开。他把自己活成了那风声雨声里,最平和、最悠长的一个音符。而我,也愿在往后或疾或徐的岁月里,继续这“听”的功课。让日子如城外山脚下那条古老的黑水河,承载着悲欣,倒映着星辰,只是自自然然地向前流淌。那潺潺不息的水声,便是对生命最温柔,也最坚韧的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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