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好戏 赖金海 / 文
一、“四大骚 ”
20世纪的最后几年,在我们蒙山县双塘乡,流传着一个顺口溜:梅乡长的麻将,“米信用”的刀,何美美的屁股,钟五六的腰。
这个顺口溜有一个标题,叫作“双塘四大骚”,说的是:双塘乡的梅乡长打麻将,那从来是瓮中捉鳖、手到擒来,纵横全县多年,独孤求败而不得。那时候还没有麻将机,全是木质四方桌的手码麻将。梅乡长的厉害在于:首先,他打麻将不像别人那样习惯用右手拇指的指肚抚触感知牌,而是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一拈,凌空把牌拈起来,让麻将牌有字的一面在身体的任何部位,诸如脸、手背、肚子、肩膀等地方蜻蜓点水般触及一下后,迅速把牌放到自己的面前,整套动作飘逸丝滑,无可挑剔;其次,无论他喝得多醉,从开始洗牌到拿牌,牌拿完到手中,牌墩子上所剩下的牌,他能够记得一多半的位置上是什么花色和点数,有一次,梅乡长喝醉了,牌局中途上了一个厕所回来,对家就糊了一把大牌,梅乡长趁着酒劲,严厉指出至少其中有一个人,偷换了一张牌,另外三人自然不认账,梅乡长说:自己的对家,是用了自己手中的一张什么牌,换到了牌墩子上的某一张牌!然后,他先说出墩子上的麻将牌的花色点数,让另外三个人从还没推倒的牌墩子上拿牌:五万!三条!七饼!六筒!……无不应验!
另外三人惊得魂飞魄散。自此,双塘乡一大骚的名号横空出世。梅乡长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经常废寝忘食地打麻将,手下的干部找他签字盖章都要等在麻将室外面,而且都学乖了,要趁着他糊了大牌,赶紧把需要签字的票据和文件递上去。那样的时候,梅乡长的眼睛依然盯着牌桌,接过手下干部递过来的笔,写下他那初中肄业水平的名字。写完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乡政府的公章,“咔嚓”一声,公章盖在了自己的名字上,稳妥、贴切。
某年,县里一个民间团体组织了一场全县的麻将比赛。在那场比赛中,梅乡长出尽了风头:他用四层黑布蒙上了自己的眼睛,摸牌、打牌全凭右手两个指头,最后荣获全县的麻将比赛第三名。关键在于,他是蒙着眼睛打牌,盲打!自此荣获了“双塘四大骚”排名第一的“美誉”。
我们那地方,“骚”并不单指风骚、风流,也有厉害的意思。再说第二骚。米信用是我们双塘乡的信用社主任,自小是个砍柴郎。自打我们乡1980年实施包产到户,小米的父亲老米就给了小米一把早就准备好的柴刀,说:米老三,你是大孩子了,从今天开始,全家人一年的柴禾由你负责,其他的事情你都不用管。
老米的安排很合理,大儿子负责放牛,二儿子负责挑水,三儿子,也就是后来的信用社米主任——当时还不到四岁的米老三负责砍柴。从那以后,米老三无论上不上学,都兑现了向父亲作出的承诺,圆满完成了砍柴的任务。一把柴刀,一年四季不仅完美保证了家里灶膛的柴禾供应,而且在经年累月的摸索中,聪明伶俐的米老三竟然悟出了一套刀法。这套刀法,劈、砍、削、推、挡、挥的各类手法一应俱全,各种动作的弧度、力度都被米老三运用得滚瓜烂熟。在五十米范围内,柴刀出手,山坡上的灌木总会应声而倒,而且灌木被砍中的部位和倒下的方向都能随心控制,让全乡人民赞不绝口。
某个夜晚,一个外地小偷摸进老米家的牛圈偷牛,把牛牵出了院门。全家人被院门的响声惊醒,起床查看,发现牛丢了,赶紧追出去。月光下,偷牛贼已经赶着牛走到百米开外,米老三不慌不忙,从腰间取下柴刀扔了出去。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只听前面传来“哎呀”一声惨叫,柴刀正砍在偷牛贼的肩背部三角肌上!偷牛贼就此被米氏父子四人生擒。公安局顺藤摸瓜,破获了近期的连环偷牛案件,找回了我们乡被销赃的七头牛,在州里和省里着实露了一把脸。在我们蒙山县组织的“蒙山公安勇破盗牛系列案件表彰大会”上,公安局的局长哈哈大笑,说:“米老三呀米老三,你这把柴刀,可真是‘骚’得坐不住!”
后来,米老三考上了省里的财贸学校。有一次体育课,同学们分成两组进行篮球比赛,两组队员生龙活虎、辗转腾挪,拼抢十分激烈。不料双方队员同时腾空对抢,篮球飞上了四米高的围墙,落在围墙顶上的杂草中。球友们纷纷准备找梯子上墙捡球,却只见一个物体呈圆弧形飞出,将篮球撞回了球场,接着这物体又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回到了小米的手中——那个物体正是米老三寸步不离身的砍柴刀!
那是1999年的毕业季,那年,全国青少年共同崇拜的是刘德华、张学友、郭富城、黎明四大天王。而在米老三就读的财贸学校,他的名字排在香港四大天王的前面。学生们先崇拜米老三,之后才开始崇拜四大天王。
米老三能够获得如此崇拜,除了柴刀绝技之外,还有好几个神奇的传说。一个是,米氏家族,本是太平天国石达开的后人,石达开兵败身死,却在死前安排了自己的一个儿子,携带金银财宝,混迹到当地村民队伍里,在当地娶妻生子,后人为了避免朝廷追杀,把姓氏由“石”改为“米”,繁衍至今,家传刀法,实际来自太平天国武术总教头的亲传;有的传说,米老三祖上实为修筑都江堰的太守李冰的贴身护卫,是当时一等一的武林高手,后沦落江湖,最终落脚在了我们蒙山县双塘乡……总之,米老三不是简单的有点小刀法,而是具有深厚的历史背景的大人物!米老三超越学校所有的学霸、篮球球星、吉他手、诗人,成为全校女生的首席梦中情人,被无数女生疯狂追求,米老三倒也没有花花公子做派,从众多追求者中,选择了一个东北女生杜九,毕业后,一对热恋中的人,协商妥当,杜九报考了我们蒙山县的公务员队伍,顺利入职了蒙山县工商局。而米老三因为是男生,也争取到了回家乡的机会,直接分配到了我们双塘乡的信用社。那一把原本巴掌宽的柴刀,已经因为多年的砍斫,细到了筷子粗细。米老三虽然做了国家干部,吃上了皇粮,彻底告别了砍柴的生涯,但是那把柴刀,却舍不得丢弃,一直随身携带,寸步不离。我们那个乡,大到行政一把手梅乡长,小到专务打架喝酒好勇斗狠的街溜子,对信用社的米主任都毕恭毕敬。
可以理解,可以想象,梅乡长和米主任,一个的裤袋揣着公章,另一个腰里别着柴刀。作为一个常识,刀可以决定人的生死和自由,公章可以在另外一个层面决定人的生死和自由。因此,这样的人,要受到大家的一致畏惧,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何美美是我们村的一个姑娘,她长了一个美得出奇的屁股。她的身体腰以上,腿以下,都完全正常,就是在中间,原本是臀部的地方,翘起来、鼓起来,好像在她的裤袋下方原本是屁股的位置安装了半个磨盘,就是农村磨豆腐的磨盘。她一动起来,这磨盘上下浮动,曲线翻飞,韵味无穷,有人流着口水说:何美美的屁股上绝对可以放下一只碗,另外的人马上搭白,说你是不是想在这只碗里扒饭吃?
一时笑倒一片,不过这些男人,总是一边笑得东倒西歪,一边拼命吞咽口水,到了夜晚,好多男人做梦都是喊的“何大屁股”的名字。
有理由相信,他们都想在何美美屁股上扒饭吃。
为此,何美美家的生意如日中天。何美美的父亲经营着全乡唯一的鱼塘,不论季节,不论时间,何家的鱼塘边,总不乏买鱼的人,也有要求活鱼现杀现吃的,何美美的父亲年岁稍长,就安排刚成人的女儿何美美下厨煮鱼,何美美煮的鱼,肉质细腻,外酥里嫩,汤汁鲜美,营养丰富,食客既饱了口福,又饱了眼福,——这里的眼福主要是指何美美,她美臀翻飞,如同翩翩的蝴蝶,灶上灶下,一番有条不紊的忙碌,十分钟就可以完成杀鱼到上桌的精彩表演,让观者赞不绝口。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她杀鱼出刀,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稳准狠兼而有之,可谓一绝。
钟五六是个少年,在“四大骚”里面,他的文化程度比梅乡长要高,他是初中毕业。他的腰从拴裤袋的地方往上长长地伸出来,到了胸部,是经年的农村劳作而带来的鼓凸的胸肌。某年,省美术学院的几个女学员来双塘乡采风,到了他家,恰逢钟五六裸了上身在劈柴,直呼见到了现代版的米开朗基罗的“大卫”,美院的女学生们就走不动路了,天天喊钟五六脱了衣服,在野地里、矮墙下、玉米林中、灌木丛生的山坡上、有一院子的鸡鸭狗猫围绕的地方,给钟五六画写生、画素描、画油画,后来,一个女学生的油画作品获得了省级奖励,钟五六的腰自此成名,中年女人看了都挪不开眼,恨不得在他腰上直接办理暂住证。
有几个邻里大嫂子,总趁钟五六下地干活落单的时候,试图对钟五六下手,她们故意在钟五六面前袒胸露乳、言语露骨,而且对钟五六动手动脚,搞得少不更事的钟五六不堪其扰。有一次,一个稍微有点心机的大嫂子,在相邻的玉米地里锄草,那嫂子眼见四下无人,就跑到钟五六家的地里,说是自己被马蜂蜇了上身,请求钟五六给她看看,好歹把马蜂的螫针拔出来,钟五六丝毫没有怀疑,就准备帮忙,结果这嫂子,一爪就脱了上衣,说这里这里,疼得很!钟老表你快给我看看!就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肉,钟五六妈呀一声,转身就逃,如同被猎狗追咬的野山羊,连锄头都来不及拿,好几天了才敢去找回来。
这就是我们“双塘四大骚”的由来。这四大骚名声在外,风头无两。某次县人大的姚副主任来乡里开会,还顺嘴跟梅乡长提了一句:老梅,你们乡里的四大骚,我只认识你和米主任,另外那个何大屁股和钟五六在哪里呢?
梅乡长可不敢如实回答,赶紧找个由头,胡乱搪塞了过去,梅乡长知道:作为基层乡镇的行政一把手,靠打麻将成名成家,可不是什么好事。这点分寸,他还拎得清楚。
否则,初中肄业的老梅,又怎么可能轻易做到乡长的级别?
这个四大骚的顺口溜,没人知道出自何处,但是,针对我们乡里的几个风云人物的评判,也算是朗朗上口,绘声绘色,配合上这四个人所发生的,并且被口口相传的人自行添油加醋之后的传说故事,着实让广大村民过足了瘾。
二、较劲
双塘乡在两山夹峙之间,村民抬起头,头顶就是一片天,这天有点像一个细长的不规则的红薯,下面是两山各自横流的四条灌溉水渠。到了春耕季节,四条沟渠的水被引到田里,就有了水稻、小麦、瓜果和蔬菜。
闻名遐迩的“四大骚”,不仅在我们乡里人尽皆知,连县里的各路英豪都略有耳闻。这四个人在各自的领域,各自安好。
梅乡长不管农事,只管麻将,米信用也不管农事,只管存款贷款,何美美每天负责在家里的鱼塘边杀鱼、卖鱼、煮鱼,让她爹“何鲫鱼”赚得盆满钵满;钟五六却要天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锄头挥舞,与地球反复对决,他跟所有村民一样,有时候,庄稼遭了虫害、天灾,他们血本无归,有时候,他们剜却心头肉,医得眼前疮,有时候,他们在秋天仓满钵满,这是农村永恒的规律,广种薄收或者风调雨顺的结果无数次表明:收成与勤劳本身并无必然的因果关系。
而时光,一如流水,一点一点,浸蚀了农村宁静的春夏秋冬。
变化发生在2000年。
那一年,从省里就下发了一个文件,大抵意思是:省里的保安学校,要在全县每一个乡镇,遴选一个人到保安学校免费学习,学制两年,毕业后,获得中专文凭,可推荐工作。
乡政府的办公室主任赵千千,拿到文件之后,迅速在乡街子的麻将室找到了梅乡长,待得梅乡长糊了一把“卡心五自摸”,才把文件递上去,梅乡长是外甥打灯笼——照旧,眼睛不看文件,一面收取另外三家的赌资,一面胡乱签名,盖章,就把公章收回,两手伸到了牌桌上,开始码牌。
赵千千却并没有走,站在桌子跟前,欲言又止。
梅乡长就皱了眉头:千子?还有事?
赵千千瞟了一眼同桌打牌的,一个是信用社的小米主任,另外两个是当地的包工头。说:梅乡,要不您先看看文件?
梅乡长一边码牌,一边说:好xx大的事情?吞吞吐吐的?咹?直接说,这几个人,都是自家弟兄,未必还要讲究啥子避讳?咹?
梅乡长才入职的时候,跟我们蒙山县另外一个乡姓姚的乡长工作过一段时间,学会了这个“咹”字?咹字一出,充分表达了质疑、批评、否定、肯定、反驳等若干种语气的其中一种或者几种,颇有居高临下指点江山的派头。
赵千千就说:省里的保安学校,要在全县每一个乡镇,遴选一个人到保安学校免费学习,学制两年,毕业后,获得中专文凭,可推荐工作。——我的意思,您考虑一下,您弟弟?
梅乡长就停下了码牌的手,拿过文件细看,看完,站起来,把赵千千的肩膀一巴掌,说:干得好,险些误了大事!就这么定了,让我弟弟来乡政府报名,你亲自办理!咹?
赵千千说:那,这文件,还要贴街上不?我担心贴出去了,竞争对手就多了,怕不好办嘞。
梅乡长说:怕个屁!你不张贴出去,村民还以为我假公济私,到时候说不清楚道不明白!你走正常程序,贴出去,有意向报名的,公平竞争就是了——这双塘乡,如果乡长说了不算,我倒是想看看,谁说了算?咹?
赵千千就走了。
遴选中专生的工作就铺展开来,街道和各村委会,村民聚居点,都贴了文件的复印件,后面附录了双塘乡的报名地址、电话,办公室赵主任可是稳妥仔细的人,连贴了什么地方,什么日期张贴,都做了详细记录,备查。在我们那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在我们那个连续几年都考不上一个高中生的地方,获得一个免费就读中专的名额,那可是惊动全乡的大事、喜事、好事!这是要光宗耀祖的!一旦进入了这个学校,基本等同于“农转非”,等同于一只脚跨进了体制内,等同于有了资格跟梅乡长和米信用坐在同一张麻将桌子上,点炮,或者,胡牌。
那是多少代才修得来的福气!
这一家伙,报名人数就达到了三十多人,较劲就开始了。
那些家里有报名者的家庭,开始了各显神通:有提了活鸡活鸭腊肉,送到梅乡长家里或者办公室的,有隔了几磨子远找亲戚朋友说情打招呼的,有信封装了三百五百直接往梅乡长桌子上送的。那个遴选,组织者是办公室主任赵千千,初选负责人是武装部乌部长,最后拍板的人是梅乡长。双塘乡当时的特殊情况是:乡党委书记因为到省里学习一年,所以,乡里的大事小情,都是梅乡长一手操办、说一不二。
那段时间,梅乡长一面收取了各路村民送来的各种礼物,这些礼物大部分送回了县城交给自己的婆娘享用,一面开始遴选,他把这些报名人喊来挨个谈话。
他对第一个人说:“祝得紧,你看看你的年纪,咹?你都三十五岁了,人家省里要招收的学员,年龄必须在二十岁以下,你不符合年龄条件——落选了!”
他对第二个人说:“张德开,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来,人家要初中毕业生!咹?初中以上文凭!你来报啥子名?咹?你来凑啥子热闹?——落选了!”
他对第三个人说:“王大肚皮,你都三个娃儿了,你走了,你婆娘哪个给你管?咹?我给你管啊?管白天还是管晚上?你娃儿又哪个给你管?喝西北风还是东南风?咹?喝风喝得饱肚皮不?咹?回家去,好好管好自己的婆娘娃儿,把农业生产办好——你落选了!”
他对第四个人说:“李二杆子,你自己走路都是内八字,到了学校,连走一个正步你都走不来!你去整啥子?咹?去给我的双塘乡丢人现眼?咹?——你落选了!”
……
三轮下来,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个人是梅乡长的弟弟,梅献宝,另外一个人,是钟五六。
钟五六能够在两轮遴选中留下来,有三个原因,一是梅乡长没有在钟五六身上找到不符合报名条件的项目,二是梅乡长需要有一个在最后一轮“陪同遴选”的人,以便充分显示自己的公平公正,三是,钟五六这几天可没有闲着。钟五六把参与遴选工作需要争取的重点放在了乌部长的身上。
话说乌部长,行伍出身,退役后分配到了双塘乡担任武装部长,此人粗通文墨,在部队担任连部文书,到了双塘乡后,跟乡街上开小卖部的作家曹方舟结为莫逆,两人经常骑了摩托车,在双塘乡四处采访,那时候,手机都是超级奢侈品,偏远地区获取信息的唯一渠道就是报纸杂志,一台“五羊125”摩托车就是最奢侈的交通工具,乌部长和作家曹方舟合作,每月总要在州级以上的报刊上发表八九篇小新闻、小通讯,曹方舟还要写小说、散文等等,所以,如果说铁面无私的乌部长在双塘乡的地盘上只买一个人的账,那这个人就只能是曹方舟无疑。
钟五六跟曹作家同一个生产队。
钟五六就到了曹家,说:老表,今天做什么活?
曹作家说:年底了,挖红薯。
钟五六就在曹家的院子里找了背篓,锄头,出门,径直去了曹家的地里,一天,挖回来五大背篓的红薯。
第二天,钟五六又到了曹家,说:老表,今天做什么活?
曹作家说:腊月了,今天计划把猪杀了。
钟五六说:那你等到,我回去找人,找工具。
到了下午,找的人没来,工具也没来,钟五六背了半只猪到曹方舟家里,交付给了曹方舟,说:老表,我把我家的猪杀了,你一半,我一半。
曹方舟就生了气,说:钟老表,你这两天,连续到我家来,又是挖红薯,又是背猪肉,你有啥子事情你直说,你这样子整,以后我不敢跟你打交道!
钟五六就抽出一支烟,递出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低眉顺眼地说:老表,我要去读那个保安学校,选拔人员是乡里的乌部长,我知道你跟乌部长好,你能出面跟他说一声不,你说一句,顶我一万句嘞!
曹方舟就低下头来吸烟,烟吸去了一半,才说:按道理讲,乌部长跟我无非以文会友,我用这样的俗事去求人家,实在难以启齿,但是,总归都要招人——你这条件,也完全符合,我去给你走这一遭,也不是不可以。
钟五六如奉纶音,不由分说,把自己家的猪肉卸进了厨房里,就背上自己家的背篓,去了红薯地里。临走,他说:老表,我家的这个背篓更大,更能装——你好生去跟乌部长采访,写作,写作回来,你好好守到你的小卖部,我不影响你。
就这样:梅乡长保着自己的弟弟梅献宝,乌部长保着钟五六,过关斩将,成为最后的两个选手。
二选一,必须在梅献宝和钟五六之间产生。
但是公布出来的结果毫无悬念:梅献宝最后成为被选择到省里就读的那个人,钟五六落选。乡政府已经拟定好了梅献宝入选到省城就读的文件,准备明天正式上报。
那个晚上,梅献宝先是在乡政府猛喝了一顿庆功酒,梅乡长把村民送来的部分腊肉、鸡肉、鸭肉,配上山里的山珍野味,安排乡政府食堂好好煮了两大桌子菜,直吃得七荤八素。
那些送礼的村民永远不知道的是:自己送出来准备是让自己的家人到省里读书的农副产品,反过来被梅乡长作为了庆祝自己弟弟入选的美味!饭毕,梅献宝辞别自己的乡长哥哥,哼着小曲,歪歪扭扭,走出乡政府,准备穿过街道,回家里歇息。
路过一个夜宵摊,摊位上坐了一个年轻少女,那少女文文静静,臀如磨盘,在夜宵摊子上穿梭,极其的风情万种,梅献宝就只顾盯着这女人的屁股看,一不小心,碰在了夜宵摊上,那女生就赶紧走过来,把梅献宝扶了坐下,倒了一杯茶,奉给了梅献宝。
梅献宝醉眼迷离,一口饮尽,说:美女,给我来点酒。
这女人就掩了嘴巴笑,一笑,屁股就颤抖起来,这一抖,梅献宝就更是迷蒙了眼睛,找不到了自己的方向。
那女子就倒来一壶酒,左一杯右一杯,在夜宵摊子上,陪到梅献宝喝了个够。到了半夜,女人就走进了双塘乡派出所报警,眼含泪水,哭哭啼啼,期期艾艾,说自己被人抓了屁股。
这女人就是双塘乡四大骚里排名第三的何美美。
派出的邓所长当天晚上就在乡政府参加梅献宝的庆功宴,喝得醉醺醺的,刚睡下。一听说是梅献宝把何美美的屁股给抓了,一时酒醒大半,委决不下,到了现场一看,梅献宝恁个烂贼日的,还躺在夜宵摊子上,鼾声跟养了五年的老母猪一样,震天响。邓所长就为了难,咬了嘴唇不说话。
何美美看这阵仗,深恐官官相卫,就耿了脖子,扭了屁股要走,声称要连夜租摩托车到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去报案,同时表明,顺便要去县里的武装部,举报新选拔的中专生梅献宝行为不端,对自己性骚扰。
何美美可不是省油的灯,她这一哭,一闹,梅乡长带领赵千千和几个乡干部到了现场,街道上的个体户也来了十几个看热闹的,这些个体户、街混子,对于这个日龙宝乡长早就鄙薄有加,个别不怕事大的,就乱纷纷的吵嚷开来,有人说要马上去乡邮电所打110的,有自愿提供摩托车要拉了何美美去县城刑警大队的,有揎拳捋袖要殴打梅献宝的,有人吵嚷要通知作家曹方舟起来,做一个专题报道的,有人要马上去纪委的……
何美美更是得理不饶人,强烈要求现场验伤,说自己的屁股遭梅献宝抓的痕迹都还在,还要请人找来相机,要保留证据,人群中有家里有相机的,就嚷嚷要去拿来,又有两个婆娘说,安排何美美脱裤子检查,何美美就把手放在了裤腰带上,准备解开裤带……一时鸡飞狗跳,一片狼藉,梅乡长见多识广老谋深算,哪里料到自己的弟弟会整这一出,他的腮帮子在耳朵下鼓凸出来,上下两排牙齿撕咬得格格作响,眼睛瞪成了一对超大的二筒,而整个脸庞,则黑成了八筒,让人想起对子胡。
三、上蹿下跳和偷鸡蚀米
梅乡长最后在一众乡干部的策划下,无奈认真安抚了何美美,让她放弃了追究梅献宝的治安责任,梅乡长在那种的环境中,不可能继续一意孤行,强行推举弟弟梅献宝,而就读省里的中专的名额,顺理成章被钟五六收入囊中。原本拟定的文件上的入选名字从“梅献宝”变成了“钟五六”。
钟五六的父母简直大喜过望,家里的一头大肥猪,送了一半给曹方舟,另外一半,扛出来,砸在了院子里的“杀猪凳”上,支上农村大铁锅,煮得热气蒸腾,又把家里的所有公鸡母鸡,全部予以无情宰杀,从地里扯出来几背篓的冬白菜、萝卜、莴笋,小偏房里翻出几十斤花生,剥了壳,最后硬起头皮,从养鱼的何美美家买了十条大鱼,闹闹热热,在农家院子里,分两列排开整整十张大桌子,请了远亲近邻,请了乡干部,掌厨的是本生产队的金大胖子,只见金胖子在厨房,吆五喝六,把帮忙弟兄们骂得脚跟不着地——作为全乡最有名最有实力的大厨,他骂人有骂人的底气,没有人敢于分辨或者反抗,平心而论,这个烂贼炒菜的水平,的确是抵达了双塘乡的最高水准。
所有来宾之中,四大骚当然必定要聚齐:梅乡长代表政府前来,表达言不由衷的祝贺,暗地里对梅献宝恨铁不成钢,捅了大娄子;何美美把鱼卖给了钟五六家,又是本生产队的人,理当前来煮鱼助兴,米主任屁股上别着柴刀,奉上了祝贺的礼金五十元,曹方舟作为省里的知名作家,自然也在被邀请之列,他接受主人家安排,与梅乡长、米信用、乌部长、钟五六、何美美同席就座。一时觥筹交错、人喊狗叫,好不闹热。
酒酣耳热之际,梅乡长起立,端杯,向曹方舟敬酒,说:曹作家,钟五六此次得以顺利入选,你的功劳不小,咹?你上蹿下跳的水平,真骚!
曹方舟不卑不亢,起立,端杯,说:梅乡长,上蹿下跳,主要是说的跳梁小丑,你用这个词语形容我曹某人,不知我丑在何处?
梅乡长说:曹作家你不要装疯卖傻,钟五六不是一直由你和乌部长在策划入选吗?咹?
曹方舟丝毫没有惯着这个日龙宝乡长,他说:州里县里有政策,自愿报名接受遴选,乌部长和我,都谈不上策划入选,即便真心希望钟五六能谋个前程,我曹方舟也光明磊落、无可厚非。倒是梅大乡长,从那三十多个报名者手中,收取了多少的猪肉、鸡鸭、烟酒、现金,又是如何巧立名目,把符合不符合条件的全部淘汰,最后,让你的弟弟独占花魁?——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弟弟把手伸到了何美美的屁股上,最终导致你偷鸡蚀米,恐怕你端起这杯酒,也是百感交集?
曹方舟顿了顿,又说:不知道你评价我的“上蹿下跳”和我评价你的“偷鸡蚀米”,哪一个更加生动贴切?梅乡长才高八斗,想必能够对我有所教诲?至于说骚,我们双塘乡四大骚,名列第一的是你梅乡长的麻将,我连号都排不上嘞!
满桌子客人,眼见得梅乡长和曹作家唇枪舌剑,都停了筷子,静观其变。
梅乡长本想羞辱曹作家,再给一贯跟自己唱反调的乌部长一个“撩阴腿”,哪知道在曹作家面前,却没讨到半分便宜,一时恼羞成怒,放下酒杯,拂袖而去。
曹方舟朗声说:梅乡长,既然你诚心敬我的酒,你不喝了此杯就离席而去,有点欺人太甚了吧?
梅乡长无奈转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才狼狈出门。
曹方舟浅尝一口,哈哈大笑,村民们掌声雷动。
无疑,村里有村里的江湖,乡里有乡里的规则,头天乡政府还在闹嚷嚷地庆祝梅献宝的入选,颇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气派,这才不到24小时,庆祝的地点就从乡政府转移到了钟五六的家里,而接受庆祝的主角从梅献宝变成了钟五六。命运像一块永远锄不完的地,但是能从这块地里挖出馅饼还是陷阱,谁也无法预知。
四、做局
梅乡长对曹作家颇有忌惮,是乡里村民一贯的共识。
这曹方舟,几年前考上了省里的一所大学,就读中文专业,就读一年半,父亲不幸病逝,父亲的病情早就掏空了家底,家徒四壁之下,曹方舟无奈辍学回家,却开始了孜孜不倦的文学创作,在州里省里的杂志上,发表了不少的文学作品,经常接到参加笔会或者颁奖典礼的通知,一身傲骨,两袖清风,不阿权贵,多次为村民仗义执言,受到了村民的一致赞扬和好评。村民私下总说:日龙宝梅乡长跟曹方舟比,简直就是乌鸦比凤凰,他连给我们曹老表提鞋都不配!
村民十分热衷于类似的评选,本拟把曹方舟列为“骚”字系列的人物,无奈这个骚字,隐含了调侃的意味,村民生怕唐突了自己心目中的英雄,才有了另外的说法:老曹不开口,四骚敢作声?
意思简单明了,只要作家曹方舟在,其他四个风流人物,连说话的余地都不会有。
这就是是梅乡长不敢招惹曹作家的原因。
那个夜晚,除了梅乡长恼羞成怒狼狈离席之外,其他宾客尽欢而散,钟五六家里,只剩下了何美美和曹作家。
钟五六的家人撤去酒席,泡上茶来,曹作家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在开水面上的茶叶,才定了眼,看住钟五六和何美美,问:梅献宝去省里上学,本来已经板上钉钉,转机是如何出现的?何美美为什么恰好那个晚上在夜宵摊上帮忙?梅献宝又是如何在你身上抓了一爪子?
钟五六洋洋得意,说:我的曹大老表,这事情就是我在做局!——我跟何美美,早就偷偷耍了朋友,她身上的抓痕,是我刻意抓的,我知道梅献宝必定要吃一顿庆功宴,他本来就好酒如命逢酒必醉,醉了必定要从街道上返回家里,我先在何美美身上抓出来痕迹,再让她去街道上碰运气,谁知道,一切就跟我早就导演好的一样……
曹方舟又问:我听说,你经常遭邻里大小嫂子勾引,都能洁身自好,大家说你还是一只没打鸣的小公鸡,为什么这回做事情如此老谋深算?
钟五六说:老表,这些大小嫂子,说些荤话,当不得真,再说了,我这样的家庭,我做梦都想谋一个前程,哪里敢在本生产队犯作风方面的错误?——有时候,即便是装,也要装一装样子咯。
曹方舟听得有点目瞪口呆,沉吟半晌,才说:梅乡长一手遮天,以权谋私,固然千夫所指,但是你这使美人计陷害人的手段,未免也下流龌龊、有失磊落,莫非,我看错了人?
钟五六的冷汗就掉下来,连声承认错误,无非是“事关重大”、“情非得已”、“无奈出此下策”之类。
曹方舟一言不发,轻轻放下茶杯,离席而去。
那个夜晚,何美美留宿在了钟五六的家里,大屁股配上了狼狗腰,把钟五六家的床折磨得咿呀作响,这些响声与何美美毫无顾忌的呻唤混合在一起,让隔壁钟五六的父母听得胆战心惊,生怕损坏了一张上好的桦木大床。
五、婚恋情仇
钟五六收拾行囊,去了省城就读,到了学校后,他一封信写到我们老家,向何美美提出了分手,可怜何美美,所遇非人,先是在钟五六伪装的柔情蜜意和狼狗腰之中深深迷失,进而对钟五六言听计从,施展美人计让梅献宝功亏一篑,再而在饯行之夜,对钟五六以身自荐,最后,花心大萝卜钟五六一旦发现了外面的花花世界,立即将自己弃之如敝屣,让她对美好爱情和婚姻的憧憬如同肥皂泡,不堪一击,她只好每天坐在自家的鱼塘边上,以泪洗面,把她爹娘吓得白天黑夜,轮流守护,生怕这娃一旦想不开,效仿屈原,纵身一跃,葬身鱼腹。
有的时候,悲伤或者愤怒,都如同沙滩上的小坑小洼,而时光,则如同流水,流水慢慢拂过,那些小坑小洼,就逐渐被抚平,被填埋,看不见了半丝半毫的痕迹。
是的,太阳东升西落,鱼塘里的鱼在一茬又一茬的喂养、售卖,进入不同食客的胃,“何鲫鱼”家的生意绵延不绝。
日子还在继续,日子总要继续。
不久之后,何美美与钟五六对梅献宝使了美人计的事情,就传到了梅乡长兄弟俩的耳朵里。
梅乡长大怒,把一个抓进了手中的清一色绝张九条砸在了地上,说:老子要是不收拾了你何大屁股,老子就不当这个乡长了!咹?
梅献宝当时也在牌桌上,他坐的梅乡长上家,他赶紧站起来说:哥,先不提收拾不收拾,我喜欢这个女人,喜欢得很!屁股大,能生儿子,爹娘也相中了她,我正想请哥哥出面保媒嘞!
梅乡长当即就散了牌局,返回乡政府,弟兄两个好一阵的密谋,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鉴于梅乡长身份比较特殊、敏感,肯定不方便出面保媒,只有委托乡政府办公室主任赵千千出面,才是万全之策。
“老子看你何鲫鱼,要是从了我家,倒还罢了,咹?要是不识抬举,老子新账旧账跟你一起算!”最后,梅乡长瞪圆了脸上的一对二筒,恶狠狠地说。
何鲫鱼是何美美的父亲的绰号,他经营的鱼塘是我们双塘乡唯一的鱼塘,因此,全乡的任何红白喜事所采购的鱼,都来自何鲫鱼的鱼塘。
赵千千欣然受命,提了三色果品,衣装整洁,皮鞋锃亮,到了何鲫鱼的家里,何鲫鱼家里正在招待客人。
客人是作家曹方舟。
主人家站起来招呼赵主任,曹方舟也让了座,赵千千也不拘礼,与曹方舟一起坐了上位,何美美端来酒杯、碗筷,何妈又下厨,另外炒出一荤一素两个菜,以此表示对新客人的尊重,在我们乡里,这是起码的礼节。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千千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上,赵千千就说:何大叔,我今天来,是奉了梅乡长的命令,为梅乡长的弟弟梅献宝保媒而来,梅乡长希望何美美能够嫁给梅献宝,两家结为秦晋之好,不知何大叔意下如何?
何鲫鱼一时语塞。曹方舟就抢了话头,说:赵主任,可惜呀可惜,梅乡长交代给你的任务,恐怕你是完成不了了——你晚到了半小时。
赵千千说:作家老表,我如何就晚了半小时?
曹方舟说:那我问你,你可知我今天为何会到了鲫鱼哥哥的家里来喝这一顿酒?
赵千千说:我哪里知道。
曹方舟说:赵主任,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今天来,也是来保媒的,我是帮信用社小米主任的二哥保媒的。
赵千千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曹方舟接着说:而且,我鲫鱼大叔,鲫鱼大婶,刚才已经应了这门亲事,包括何美美,都同意了,对不?
说完,曹方舟把眼光看向了何家的一家三口,这家人点头称是。
曹方舟又说:赵主任,今天的事情,真是机缘巧合,被我捷足先登,米老二计划明年年底,就迎娶何美美,到了时候,还要请你和梅大乡长赏脸光临结婚宴席,鲫鱼大叔必定蓬荜生辉嘞!
赵千千在那一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酒不是了酒味,菜也没有了菜味,胡乱寻了个借口,就告辞出了门。
晚风吹来,寒冷彻骨,赵千千一时真是万念俱灰。
原来,县里早就吹了风,说是双塘乡党委书记即将在省委党校学成归来,梅乡长拟调任县工商局担任局长,梅乡长也早就表了态,一旦自己调动,将正式以乡党委、政府的名义向组织推荐,由赵千千继任乡长。“前提条件是:我妈相中了何美美做儿媳妇,咹?你务必想方设法把这桩婚事给我促成!”
现在,信用社主任家已经捷足先登,要动用势力来强行打压米老二与何鲫鱼,本来不是难事——毕竟,信用社也在我双塘乡的地盘不是?但是米老二家请出的媒人是曹作家,这人哪里是好惹的,他家里挂的照片,光是与省里、州里领导亲切握手的都是好几张,县里的领导的照片,人家还不稀得挂。
双塘乡办公室主任赵千千陷入了深深的苦恼。
梅乡长可不这么想。
得知了消息的梅乡长在牌桌上,又砸了一张清一色自摸的牌,命令:第一,查处何鲫鱼的鱼塘,看有无营业执照,有无动物防疫合格证,有无水产品养殖证。第二,派几个街道上的混子,随便找个理由,去把米老二锤一顿。
“妈的,敢跟我梅家抢亲?咹?试试?看这个双塘乡,还是不是我姓梅的说了算?咹?”
当下兵分两路。
第一路兵马到了何鲫鱼家里。也是好巧不巧,曹方舟正在鱼塘边,跟何鲫鱼用火锅煮鱼汤喝。
两个乡干部就公事公办,勒令何鲫鱼提供上述三个证件,如果没有,将对鱼塘予以查封。
何鲫鱼吓一跳,曹方舟就着鱼汤,喝了一小口酒,才说:两位领导,要查鱼塘的证件,当然合理合法,但是据我所知,行政执法,最起码的第一个步骤,恐怕应该是出示并由行政执法的相对方核验您二位的行政执法证吧?您二位,不如先把行政执法证拿出来,我帮何大叔核验了,我们才出示您需要的三个证件。
那两个人都是几年前的农村招聘干部,哪里懂得起,哪里拿得出?加上作家曹方舟文武双全、声名远播,在当地德高望重、一呼百应,他们岂敢造次?只有讪讪而去。
第二路兵马,是夜间行动,那个夜晚,也是合该有事,米老二恰好因为有事情住在了乡里的信用社,因为当天乡街道赶场,前来存款贷款还款的业务量大,米主任一直忙到了下午八点才把现金清点完毕。按照惯例,乡级信用社的现金,在乡场当天晚上,必须用车送回县信用联社,米主任用一个结实的小旅行包装妥了现金、账目,自己驾车,准备赶往县里,交付了现金,顺便在家里陪陪老婆,就是自己财贸校的同学,东北女生杜九。
米老二则是出门送自己的弟弟。
那时候,梅献宝带了三个混子冲了上去,说:米老二,上个月你家的牛吃了老子家地里的庄稼,今天要给一个说法不?
说完就打。
米老二奋起反抗,双方围绕着送款车,打成一片。
米主任见二哥被攻击,无奈把装现金的包斜背在了身上,熄火,下车,冲过去保护米老二,双方就混战起来。
谁知,梅献宝不讲武德,打红了眼,就拿出一把匕首,胡乱的朝米主任刺过来,米主任眼见对方来势汹汹,侧身一闪,那把匕首就把米主任身上的现金袋子划开了,各种面额的钱,撒了一地,另外三个小混混见了一地的钱,就忘记了打斗,纷纷扑在地上去捡,捡了就往自己口袋里装!
这家伙,性质就变了,简单的寻衅滋事案件,演变成了抢钱。
小米主任眼见国家财产危急,无奈从屁股上抽出了自己随身携带了接近二十年的砍柴刀,只听嚓!嚓!嚓!嚓!四刀出手,梅献宝和三个混子,就都躺在了地上。那三个混子,一个是左手中刀,被挑断了手筋,一个是右臂中刀,砍中了肱二头肌,一个是大腿中刀,砍中了腿动脉,所幸乡医院距离不远,好歹捡回了一条命。
梅献宝最惨,他的鼻子被削了下来,在监狱治疗结束后,没有了鼻头,两个鼻孔,长年累月会流出鼻涕,十分令人恶心。这是后话。
在米主任悍然出刀,捍卫国家财产的同时,已经因为有人报警,派出所的邓所长带人赶到了现场,后来这四个人被蒙山县法院审理认定为抢劫罪、寻衅滋事罪,数罪并罚,分别被判处了四年到八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而小米主任因为面对持刀歹徒,悍不畏死,英勇捍卫了国家财产,再次经历了无比的辉煌,先是全省银行业系统隆重表彰,后是全县,全州,全省表彰,各种表彰连轴转,连挂在胸口上的带有英雄字样的红色绶带都来不及取下,就要奔赴下一个做报告的场所。米主任和他的刀被曹作家笔下生花,写成了一个纪实题材小说,名字叫《小米柴刀》,发表在国家级大型文学期刊《荒原》上,米主任的传奇柴刀和曹作家的妙笔生花双壁联合,引发了金融系统和文学圈子好一阵的喧嚣。
不久后,米主任因为上述英雄事迹和一贯的兢兢业业、勤恳踏实,被提拔到了县信用社担任常务副主任,他住在了县信用社专门为他腾出的房子里,与杜九结束了两地分居的生活,夫妻俩情投意合、相敬如宾,过上了平稳的日子。
而他笔挺的西装下摆处,一把稍显弯曲的刀若隐若现,县里政商两界、黑白两道的各路人物,没有人胆敢在米主任面前造次。
他们都害怕那把出手无形,杀人于瞬息的弯刀。
米主任的二哥米老二,顺利迎娶了双塘乡全体男人的梦中情人何美美,次年,生下了一个白胖丫头,这小丫头跟她娘一样,白嫩、水灵,一双眼睛清澈如水,成为人见人爱的小明星。而且,米老二从自家老头手里拿了一笔钱,买房到了县城居住,彻底告别了农耕生活。
村民们很困惑的事情是,在一个乡政府的街道上,在信用社门口,发生了公然持刀伤人并抢劫信用社资金的事情,四个凶手纷纷伏法,作为其中一个凶手梅献宝的嫡亲兄长,梅乡长是如何解困脱围的。
不久以后,曹方舟一次酒后,才吐露了一个大概:梅乡长被举报纵容弟弟行凶抢劫,多次受到公安机关和县纪检监察部门的询问,眼见头上的那顶乌纱帽岌岌可危,无奈之下,他才翻出了放在保险柜的几十张欠条,那些欠条,全部加起来,足有几十万元的巨款,全部是县里各部门领导在麻将桌子上输了钱财,亲笔写给他的欠条。梅乡长拿着这些欠条,秘密找到这些欠条的主人,点燃打火机,将欠条交付给了对方,对方瞟了一眼,说:梅乡长,你是讨债来了?
梅乡长就接过欠条,将那些数额不等的欠条,用手中的打火机,付之一炬。
就这样,在烧掉了全部欠条之后,那些部门领导松了一口气,这人一个电话,那人一个眼神,这个递个点子,那个出个主意,梅乡长终于从这桩丑闻里顺利脱身,但是的确不适合继续在双塘乡任职,一个刚烧了九万元麻将欠条的领导说:算了,不必纠结,就把这个老霉鬼调到工商局去,降半级,担任副局长主持工作!
一锤定音之后,梅乡长夹着尾巴,灰溜溜回到了县里,做起了工商局的副局长。当任命文件下达后,眼见弟弟梅献宝给自己引发的政治风险已经烟消云散,梅某人立即恢复常态,延续了他在双塘乡的一切工作作风,每天醉了眉眼,刁了纸烟,活跃在了县城麻将这个更大的舞台上,不出意外的话,会有更多、级别更高的领导将会在他手下弹尽粮绝,然后继续给他写下为数不等的欠条。一直到麻将机出现,他记牌的本领彻底丧失用武之地。
这是后话。
六、钟五六异军突起
2003年,毫无意外,钟五六拿到了安保专业的中专毕业证,回到了我们县里。回县里的第一件事情,就往乡里的信用社主任家里赶了一头大肥猪。
这个信用社主任是米老三调动之后,从其他地方调动过来的。而那头猪,是钟五六的母亲喂养的过年猪,他毕业时,正好是当年的6月,那头猪足有三百斤,钟五六在母亲委屈的眼神里,赶走了猪。钟五六的妈问也不敢问,说也不敢说,任由儿子赶走了猪,却悄悄在厨房抹开了眼泪,被钟五六的爹看见了,恨声恨气地骂:你恁个批婆娘!哭你娘的丧哩?儿子要一头猪算啥子?他如果要命,老子都给他!
信用社主任有点莫名其妙,见过送烟酒送农副产品送香肠腊肉的,但是收到一整头活猪作为礼物,还真是大姑娘坐轿头一回。钟五六就说:主任,我这头猪,长年累月,都是用家里的粮食配合多种野生中草药喂养而成,从出生到现在,没有沾染过半分的饲料,不信你闻闻,这头猪的身上,根本闻不到一般的猪所自身带有的臭味。
信用社主任就真的走到猪身边去闻,果然,那头猪不仅没有臭味,而且还带有一丝中草药的香味。
主任就有了兴趣,问:那这草药猪,如何吃法?
钟五六一脸谄媚的笑容,说,当然,吃法跟普通猪肉别无二致,只不过此猪的肉,具有延年益寿,滋阴补肾,调理先天不足等多种功效,史料记载,从我国唐朝开始,皇帝的大内总管,就开始命令御医研究了草药猪的饲养方法,整个皇帝家族,都是吃的这样的猪肉。
信用社主任大喜,与钟五六继续深入交流,才知道钟五六无非是需要一笔贷款,这还不简单?于是贷款五万元,交付给了钟五六。
钟五六用一个结实的小布袋子,带上五万元,去了县里的人社局的局长家里。那个局长头天晚上一场鏖战,刚好输了几万元给工商局的梅副局长,正愁无钱翻本。两个人,送礼的人说些微薄礼、不成敬意,收礼的人说无功受禄、如何使得?两个人半推半就的,那个袋子就留在了人社局长家的茶几上。
次日,钟五六接到了任命文件,被安置到了县城管大队,因为年轻、有文凭,直接担任了负责县城南片区的组长。
多年以后,在监狱里,钟五六跟自己的狱友提及自己的发家史,他总结说:自己能够发家,第一依靠的是曹作家,第二依靠的是何美美,第三,依靠的是一头猪。
狱友听完了钟五六讲述的故事,就问:猪的身上,怎么会有草药味道?
钟五六说:你个傻逼,老子事先整了些山上的草药,给猪彻底的洗了澡!
狱友又问:那皇帝吃草药猪,这事情是真是假?
钟五六说:唐朝那么远的事情,我晓得个卵啊?无非信口雌黄而已咯!
狱友傻乎乎的,喃喃自语:我操,还真有这骚操作,钟五六你这个狗日的,你真骚得可以。要是吹牛逼犯法,你狗日的吹出来的牛逼,最少要遭判无期!
城管的工作,必须从打人开始。
钟五六人高马大,带了自己的小组,天天上街,对于非法摆摊、流动摊贩、占道经营、乱搭乱建、违规户外广告进行了大力度的整治,整治的主要内容是打人,短短一个月,钟组长所管理的南片区街道面貌焕然一新,受到了局机关和县领导的表扬。
与此相对应的是:这一个月,钟五六总计没收了上百件物资,包括卖菜的撮箕、背篓、杆子秤,卖烤饼的小烤炉,卖凉粉凉面的人力车、搭建遮雨棚的钢管,广告牌,等等,不一而足,钟五六一股脑儿,把这些物资全部销售给了县里的一个废旧收购站,获得了接近一万元的资金,这些资金,钟五六大手一挥,南片区小组的四名成员进行了平均分配。城管队员们现金到手,备受鼓舞,群情振奋,大家一致把“钟组长”的称呼修改为了“老大!”,表达了“誓死唯老大马首是瞻”的决心,仅有四个人的城管小组,江湖味道甚嚣尘上。
值得一提的是:一个月内,被钟五六打伤住院的都是七个人,男女老幼都有,他们挨了打,也只有自认倒霉,朴实的愚昧的村民,不知道有民法通则,有刑事诉讼法,有治安处罚条例。他们把自己挨打的事情,归结到了自己的运气上面。
“如果运气好,哪里会遇到钟五六这个瘟神?”
钟五六回到了县城上班那个季节,正好是曹方舟通过了国家司法考试,挺进县城开设自己的律师事务所的季节。
某天,曹方舟自己骑了一台摩托车,到位于南片区的蒙山县司法局办事,因为比较着急,顺手就把摩托车停在了县司法局外面的便道上,十几分钟后出来,摩托车不见了,司法局门外的保安说:那个!那个!你的摩托车被城管拖走了。
曹方舟说:请问城管的哪个人拖走的呀?
保安说:你到城管大队,去找南片区的瘟神,钟五六!
曹方舟就笑了笑,给保安师傅递了香烟,表达了感谢,就到了蒙山县城管大队,找到了钟五六,阐述清楚了,表示愿意交罚款。
钟五六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我的横天!我的老表的车他们都敢拖走!简直不要王法了!来人,把车牌号是多少号的摩托车给我推过来,还给我老表!
手下人就把车推过来。
曹方舟说:钟老表,这罚款,该交就交,不能让你为难。
钟五六说:嗨,我老表你说的那些见外话,我不是还欠了你一个大人情哇,正好我们两个就把人情抵消了。以后两不相欠,相处起来,大家都没有压力哇?
曹方舟就听出了画外音:这钟五六还记得人情,不过,自己请托乌部长帮忙让他去省里读中专的事情,就得用这摩托车的人情两相抵消。
曹方舟心里一阵恶心,脸上就笑起来,说好呀好呀,好一个两相抵消,大家都没有压力!
两个人热情地握手,告别,曹方舟出了大门,喉咙里就是一阵痒,嗯嗯嗯几声,就“呸”的一声,吐出一口浓浓的痰,没注意到准头,就吐在了城管大队的门柱上。
吐出来了,曹方舟就感觉很畅快,哼着小曲,回了律师事务所。
次月,城管刚上街,就发现了一个流动的鱼摊。
那个小贩,自制了一台小推车,车里是满满的水,水里是鲜活的鱼,还有一台制氧机,不停地向水里提供氧气,那些不同品种的鱼儿,在水箱里挤挤挨挨、熙熙攘攘,不知死之将至。
鱼箱的外面,印有一行字:双塘乡何鲫鱼水产公司。主要经营:各种鱼类,质优价廉,欢迎选购。
那一瞬间,钟五六突然就想起了与何美美恋爱的那些日子,想起了自己家里摆开宴席,庆祝升学的那个夜晚,想起了何美美性感无比的屁股。
钟五六的喉咙就“咯儿”的一声,咽了大大的一口口水。
然后钟五六说:“去,把那个卖鱼的车,给老子没收了!”
那小贩是何美美县里的表哥,接受何鲫鱼的雇佣,专门把乡里的鱼,运到县里流动销售,他见城管要没收鱼车,试图走上来讲道理,被钟五六抬起一飞脚,踢了个四仰八叉。
钟五六威风凛凛:再敢闹,老子把你交派出所去!
那贩子眼见自己的鱼和车都被推走,无奈就蹲在了地上,嘤嘤哭泣。
当天下午,钟五六把鱼全部送到了城管局各个大小头目的家里,只说:自己托人从家里带了些鱼,请各位品尝。
领导们嘻嘻哈哈,说这简直太破费了,有心了。其实内心都知道鱼的来处,蒙山县城管大队的人,吃点蔬菜、活禽,哪里需要出钱购买?但是大家都不说,眼见盛情难却,就收了,回家交给婆娘,城管局领导们那天的晚饭,就都弥漫了浓浓的鱼香。
钟五六自己当然没有全部送,他把剩下的两条足有十斤的大鱼,交给了一个手下的队员,责令其当天提前一小时下班,回家去准备鱼宴。下班后,几个队员开了城管的巡逻车,赶到准备晚饭的队员家里,就着满桌子的泡菜鱼、酸菜鱼、青椒鱼、麻辣鱼、油炸鱼,吃了个不亦乐乎。
钟五六还特地吃了两瓶劲酒。他知道,何美美一定会来找他。他忽然想起了在何美美的身上纵横驰骋的那个夜晚,想起了何美美的万种风情。有一股劲头,在劲酒的催化下,在他体内激荡奔涌。
这劲头,需要一个出口。
果然,酒酣耳热之际,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电话,是何美美打来的。
钟五六在县城没有房子,他借住了城管大队的院子里的一个小套间。
那个夜晚,钟五六与何美美都格外卖力。钟五六借助这一个夜晚,想表达的是对于贫困岁月的胜利姿态!是啊,那些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那些购买一盒最廉价的纸烟都要再三掂量的日子,那些看不见出路的日子,那些挥汗如雨然而颗粒无收的日子,那些家徒四壁毫无希望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半头猪搞定了曹作家,曹作家搞定了乌部长,何美美搞定了梅献宝,过年猪搞定了信用社主任,五万元贷款搞定了人社局长,这才有了自己的今天!他必须在县城的街道上耀武扬威,必须对那些最底层的人们痛下杀手,必须维持南片区绝对的干净!整齐!必须取得领导的认可!更重要的是:他还必须在孤独的夜晚,有一具鲜活的,滚烫的肉身,来安抚自己多年的农村劳作和两年的安保专业所锻炼的钢筋铁骨!因此,这根本不是一次性爱,不是一次邂逅,不是久别重逢,不是旧情复燃,这就是单纯的一次宣言!
这街道是我的!这片区是我的!身下的何美美是我的!这世界,都是我的!
我的!我的!我的!
而何美美只想要回自己家那一台价值不菲的鱼车。比讨回鱼车更为重要的是,她还需要得到这个组长,这个曾经对自己假意痴迷而后始乱终弃的渣男的首肯:让她父亲的鱼车能够在南片区,任意通行,任意售卖。
两个人在床上和床下迅速达成了共识。何美美穿上衣服,推走了自己的车,回到了县城米老二的家里。钟五六累成了一摊泥,躺在床上,鼾声如雷。
那次以后,只要钟五六醉了,总是要召唤何美美。
而纸是包不住火的。人类的愚蠢在于:总是笃定地认为,自己的纸可以包住火,自己的刀可以阻断流动的水。于是有了一句经久传唱的句子: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米老二很快发现了何美美的奸情。
事情说起来,其实很简单。米老二发现了自己老丈人“何鲫鱼”的鱼车可以在南片区畅通无阻任意售卖;同时也发现了自己的婆娘何美美经常丢下孩子,子夜才回来。米老二不动声色,但是他却多长了个心眼,某天,竟然被米老二发现,自己的婆娘晚饭后出门,穿了打底裤,回来后,打底裤不翼而飞!
米老二就暗暗跟了两次,确定了何美美幽会的人,正是县城管大队南片区的钟组长,他知道,钟五六是何美美的前任。
“旧情复燃也好,权色交易也好——我都不会让你好过!”,在回家的路上,米老二咬牙切齿地发了誓。
回到家后,米老二向自己的弟弟,信用社主任米老三和盘托出。
米老三也算是经历了点风浪的人,兄弟俩先策划好了后路:抓奸势在必行,抓奸要带什么?而抓奸之后,离婚也是必由之路,那么,接下来的财产如何分割?孩子如何抚养?当下细细做了部署。
不久后,就在当年年底的某个夜晚,米老二带着弟弟米老三,把何美美和钟五六堵在了房间里,米老二带了一台简易摄像机,全程录音录像,同来的还有米老三,米老三的屁股上,别了一把永恒的柴刀。
钟五六知道那把刀的意义,懂得起那把刀的象征,明白那把刀的出神入化。
钟五六更知道摄像机的威慑力。
钟五六就裸身跪在地上,叔叔爷爷的叫唤,被米老二好一场打,最终,钟五六承认了奸情、愿意赔偿米老二精神损失若干,而米家没有把事情做绝,答应不把当天晚上拍摄的视频以任何形式进行传播。
钟五六双眼被打成了国宝熊猫,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还断了两条肋骨,直住了半个月的医院。
何美美自然被迅速扫地出门,第二天就与米老二办理了离婚登记,净身出户。
净身出户的何美美丧失了一切,但是获得了自由,于是腆了面皮,到县医院照护钟五六。出院后,两个人住在了一起。县里的八卦本来如同漫天雪花,飞得洋洋洒洒,现在两个人正式住在一起了,传说都准备要办理结婚登记了,那些传八卦的人就丧失了继续探究的兴趣,关于大屁股配狼狗腰的各种低俗故事就迅速尘埃落定,被新的八卦所掩盖。
七、曹方舟的悲哀
作家曹方舟在钟五六入学的那年,忽然对法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先是自修了法学专业,然后参加国家司法部组织的司法考试,获得了律师证,并迅即在县里开设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曹方舟谨言慎行,迅速立住了脚跟。
只是经过了找钟五六领取摩托车的事情后,曹方舟才彻底认识了钟五六的为人,也是那件事以后,他才明白:价值观的差距,才是人与人之间最残忍的鸿沟;而地位的变换,必将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改变任何人,没有例外。
认识到了这样的真相之后,曹方舟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绝望与悲哀。
这样的绝望与悲哀,让曹方舟泪如雨下。
八、性骚扰
梅局长在担任了工商局常务副局长后,由于常年的酒色财气,竟然就患上了阳痿,多方医治无效,在家里就受了老婆的气。他婆娘是个不好惹的主,动不动就是银样蜡枪头、勃起无力、举而不坚、性无能、雄风不再等等的词语招呼。梅局长越是急火攻心,就越是有心无力,自此就没有了男人的性趣。
但是,没有了生理上的能力,心理上,却反而变得更加饥渴。
于是迷上了性骚扰。
单位的女同事,来签字也好,来汇报工作也好,总要被梅局长在腰部、胸部、臀部占点便宜。女员工们,有的敢怒不敢言,有的巴不得梅局长多在身上捞几把,毕竟是垂直领导,身上捞几把,总比被穿小鞋好吧?
米主任的夫人,东北女生杜九正好是工商局的干部,梅局长千不该,万不该,就捞到了米夫人的身上。
米夫人如实向米主任做了汇报。
米主任一边把玩自己手中的柴刀,一边喝下几杯烧酒,红了眼睛说:老子才收拾了钟五六,你姓梅的就敢欺负到了我米老三的身上来了?!
说完,一扬手,柴刀脱手飞去,带着尖利的风声,柴刀的弯头就狠狠地钉进了客厅的木质门上,而且正钉在这扇门的正中央!
刀已入木,米主任就冷静下来,揽了婆娘的肩膀,把嘴巴凑近了婆娘的耳朵,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一切安排妥当。
过了几天,梅局长到了米夫人的办公室,又伸出咸猪手,对米夫人上下其手的“抚慰”。
米夫人一边躲躲闪闪,半推半就,一边却是早就打开了当年最新款的诺基亚手机的录像功能。
当天下午,这段录像就被送到了县纪委书记的办公室。纪委书记看完,大怒,当下停了手里的工作,要求先把梅局长给“请”到纪委来。
那是个艳阳高照的下午,蒙山县纪委从天而降,把录像播放给了梅局长观看。梅局长倒抽一口凉气:他知道自己显然是中了米主任两口子的套,但是,视频是真实的,“工商局局长骚扰女下属”的新闻,他扛不起,他手中的那些欠条,再多出几倍,也扛不起,这么想着,不由两脚一软,就瘫坐在了椅子上。
纪委的领导说:梅局,走吧,走吧,这椅子,坐不成了!
这就开始了停职调查,调查时间比较长,行贿的,受贿的,贪污的,公款私用的,大吃大喝的,沉迷赌博,不能自拔的,骚扰女员工的,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梅局长的事情真多。
而米主任还没有彻底释放出心里的憋屈,他咬牙切齿,以检查信用社服务窗口工作的名义,调出了梅局长的银行流水,仔细研究梅局长的资金往来的蛛丝马迹,然后迅即以匿名信的方式提交给了纪委,米主任对婆娘说:打蛇不死,后患无穷!这样祸害人民的贪官,不能让他有翻身翻盘的机会!
纪委负责查办此案的副主任大喜过望,自然顺藤摸瓜,查实了梅局长的全部案情,准备好了全部卷宗材料,准备提交反贪局,由反贪局对梅局长的行为提起公诉。
梅局长那时候还没有被抓进看守所。他的逻辑简单明了:我不过摸了你的婆娘几下,你就要让我牢底坐穿!咹?是可忍,孰不可忍?!
梅局长决定破釜沉舟,反正都是坐牢,不把米老三这小贼灭了,难以消我心头之恨!
当天晚上,梅局长装束停当,穿了适合夜行的黑色衣服,轻便的球鞋,潜入了米主任家里。
他哪里知道,信用社主任的家里,都安装了报警装置,梅局长翻墙跳进院子之时,就已经触发了警报,米主任翻身起来,在床边看了监控,知道是梅局长无疑,不由冷冷一笑,先秘密向公安局和上级信用社报了警、立了案,再安抚好自己的婆娘娃娃,嘱咐务必反锁房门,安心睡觉。然后,从床头柜上取了自己的柴刀,大马金刀,坐在客厅,专等。
梅局长刚进入客厅,客厅的灯就全部亮起来,只见米老三手握柴刀,横眉竖目,说:梅局,逾墙入户,所为何事?
梅局长说:米老三你欺人太甚,咹?毁了我的前程,咹?那你也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今天,我要取你狗命!
说完,梅局长从后腰抽出一把菜刀,扑了过去。
米主任眼睛都不眨一下,右手一挥,柴刀后发而先至,正砍在梅局长的面门,其深入骨!
梅局长弃刀,捂脸,倒地,翻滚,哀号。
英勇的人民警察破门而入。
司法机关给予了梅某人最大的宽容,在将其刑事拘押到了看守所的同时,对其进行了治疗,治疗结束后,梅某人被以受贿罪、贪污罪、故意杀人罪依法提起公诉。
与此同时,梅局长家的憨婆娘,天天到公安局哭闹,声称米老三涉嫌故意伤害,刀砍了自己的男人,强烈要求追究米老三的刑事责任。县公安局与检察院讨论之后认为,为了更为精准地把握案件事实,查明案件真相,作出公正判决,应该把梅局长的婆娘所指控的米老三涉嫌故意伤害罪,与梅局长涉嫌的故意杀人罪一起,一并提起公诉。
米主任聘请了曹方舟作为自己的辩护律师。在法庭上,曹方舟说:
监控显示:梅某人“要取你狗命”之言在先,挥舞菜刀往米主任颈部砍斫在后,米主任的柴刀后发而先至,其目的是为了捍卫自己的生命安全,应当认定为正当防卫,而且不存在任何防卫过当的情节!米主任的行为不仅不应当以犯罪论处,而且应该受到法律的鼓励!辩护意见发表完毕!
这短短的几句话,被县里法律界人士称为“年度最精短辩护词”,也被称为“百字辩护”,经法院的合议庭认真合议后,一致认为曹律师的辩护应该予以认可。于是,米主任被当庭释放,当他走出法院时,上级信用社领导和县里的分管领导、当地群众、自己的亲友,同时迅速用鲜花和掌声掩盖了一切。其中最特别的是一个红色横幅,上面大书:
小米柴刀,除恶务尽!
梅某人的婆娘本想鱼死网破,哪知道反而成全了米老三,不由又悔又恨,在法院外面哭得如丧考妣。
而曹律师从法院走出来,他先绕开了哭泣的梅局长的婆娘,又绕开了欢迎米老三的人群,悄悄离开了现场。
九、钟五六的结局
钟五六娶了何美美。
自从何美美离婚后,钟五六自称自己上了何美美的“贼船”,自然夜夜笙歌,不久,何美美珠胎暗结,怀了钟五六的孩子。
无奈钟五六岂是省心的主?在何美美怀孕后,迅速相中了一个在南片区卖豆腐的少妇,一阵的鲜花、礼物、手机、现金,几个回合的攻势走下来,就把“豆腐西施”哄上了床,完事后,豆腐西施还贱兮兮地说:钟组长,你哪里需要花费那些许的精力来撩我?就凭你这狼狗一样的腰肢,你一个眼神,我都愿意跟你。
钟五六气喘吁吁,听了这话,感觉自己花了大价钱,却买了个烂贱货,一阵恶心从心里涌上来,自此就患上了支气管哮喘,经常胸闷气短呼吸不畅,到老也没治好。
何美美迅速知晓了钟五六与豆腐西施的事情。钟五六今日之出轨豆腐西施,与当年自己出轨钟五六如出一辙。她岂会不知道钟五六是夜里歇不下来的秉性?
想起自己为了区区一个鱼车,贸然委身渣男,乃至被捉奸在床,颜面扫地,净身出户,满怀希望否极泰来,自己跟钟五六,既有同乡之谊,亦有初恋之情,现如今名正言顺、珠胎暗结,只盼望生下一男半女,也算是自己后半生有了个依靠。
哪里料到钟五六如此不堪?自己才怀孕两个月,就悄悄在外面勾二搭三?
一念至此,不由万念俱灰,就恨上了钟五六腰下的那个冤家。越想越恨,越想越恨,就去厨房里胡乱的翻找,不料找到了那一把自己杀鱼的刀!
她就想起了自己杀鱼的那些日子,干净,利落,稳!准!狠!
于是走进了房间里,那个夜晚,钟五六先是在一个酒局喝得烂醉如泥,又去豆腐西施身上耗费了力气,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如同垂死的老狗。
何美美不由恨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手脱下了男人的内裤,然后揪住了那一对冤家,鱼刀轻轻一旋,那冤家就被旋了下来,丢进了刚烧好的一壶开水里!
那冤家,被开水浸泡,再高明的医生也无法将其缝合,成了一块臭肉,在法医检验完毕之后,被随手丢进了垃圾桶里。钟五六曾经为之骄傲并且纵横驰骋的家伙什,剩下了不到四分之一,所幸,好歹捡回来一条命。
为此,何美美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因为身怀有孕,缓期执行。
在缓刑期间里,何美美为了争取立功表现,罗列出了钟五六担任城管大队南片区组长之前向人社局局长行贿五万元,以及受贿、滋扰百姓、贪污公款、殴打百姓的一系列证据,顺利让钟五六成为了阶下囚。不仅如此,何美美还提供:自己和钟五六被米老二捉奸在床时,米氏兄弟录制了视频,公安机关迅速与纪委联合行动,找到了视频,查清了相关的案件事实。钟五六因为触犯刑律,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钟五六进入监舍的时候,正好被分配到了先期抵达监狱的梅某人的监舍。双塘乡排名第一和第四的两大“骚客”,一个脸上被柴刀砍破了相,一个下身被鱼刀斩去了大部分,伤口都还未痊愈。两个人四目相对,往事恍如昨日,而今身陷囹圄,也只剩下黯然无言。
何美美检举有功,被减刑至有期徒刑半年。很快获得了《释放证明》,彻底恢复了自由。后来,这女人回了双塘乡自己的娘家,有了点痴痴傻傻的迹象,不再能够麻利地操持家务,所幸生活还能自理。双塘乡不断有新的美女涌现,成为新的传说,新的八卦,新的梦中情人。
那以后,乡里又流传出了新的顺口溜,说的是:梅乡长牢底坐穿,“米信用”发财升官,何美美孤独终老,钟五六xx砍断。
这顺口溜,跟原来的“四大骚”顺口溜一样,没人知道出处,但是,这新的顺口溜同样朗朗上口,绘声绘色,配上大家口耳相传渲染加工的故事,着实让广大村民过足了瘾。
童谣总是能够被准确应验。次年春天,省里的一个领导到蒙山县微服私访,听说了这个顺口溜,当下化装成一个走村串户收山货的客人,在双塘乡和蒙山县租房,一住就是两个月,找了无数百姓了解情况,甚至秘密找了自己的老熟人——知名作家曹方舟,两个月以后,该县接受了班子大换血,大胆启用米老三担任常务副县长,米老三屁股上依然挂了那把传奇的柴刀,奔波在县里的各行各业,对于喜欢赌博的、收礼的、懒政不作为的、扰民的、干工作走形式主义欺上瞒下的,全部予以党纪政纪处分。那个收取了“钟五六”几万元贿款的人社局长被以受贿罪科以刑罚,跟梅某人麻将打得最火热的几个干部分别被降职、降级处分,所有麻将馆以及任何形式的茶馆、茶楼、夜宵,只要涉及赌博,一律依法取缔,原双塘乡信用社违规放贷五万元无法收回的主任被依法双开,全县干部人人自危,开始殚精竭虑,做好本职工作,干部队伍出现欣欣向荣、踏实勤勉的优良态势,村民眼见贪腐受罚,赌博被禁,于是大快人心,愈发全身心投入到经济发展之中,双塘乡“四大骚”所引发的一出好戏,最终带来了踏实的干部作风,淳朴的基层民风。
曹方舟光荣当选为蒙山县作家协会主席,他自己的律师事务所已经从一个人的单打独斗,扩充到了八个人,被人称为“八大金刚”。
可惜的是:至今,村民们最想知晓的是关于曹方舟的顺口溜,但是,一直没有出现。
村民们为此扼腕叹息,深表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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