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 铃 易建宁 / 文
陈君今天有些恼怒。
他以前是教师,后来遇到一个机会,转了行,但内心还是把自己当作老师看待。孩子出世之后,他什么事情都不管,下班之后,就是娱乐。因为是教数学的,自然比其他人能掐会算,记忆过硬,或者说他命中带有财运,总之打麻将那就是个好。没有自动麻将机时手工搓麻将,那是手在动,眼在瞟,心在记。打牌时,把牌一拿全,看一眼就把牌翻转,盖在桌面上。一拿牌,不看一眼,用手一摸,要的话,就放下,从盖在桌上的十三张牌中抽出一张此时不要的牌。自己的牌胡了,就说给钱。其他人不信,他就把自己面前的牌全部翻过来,大家一看那牌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是花牌,一对对,一坎坎,绝对正确的和牌,没有瞎胡。
当然,他也不是每次打牌都这样。他说一来这很费神,伤元气,再一个也没有必要过分张扬,见他记忆如此好,还会有谁再和他打牌呢?主要是打心理战,给对手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适可而止。
赢钱时,基本上千元,至少都在五百元上下。输钱的事也有发生,不过大多是两位数,偶尔才有三位数。赢钱了,他不独吞,他也知道会笼络一下家里人,买些老婆喜欢的东西,或者就直接拿钱。
老婆一想现在孩子小,随便他玩,到了孩子该上学时,就不纵容他了,毕竟他曾经是老师,教育孩子自然是轻车熟路的。另外,每个月的工资都上缴了,不管打牌输赢都没有找她拿钱,反而赢钱之后,还要拿给她。她还能说什么?男人嘛,还是要有个爱好,不然怎么能接触人,如何结交朋友?现在的风气就这样,随他了。
不知不觉间,孩子上幼儿园了,他没有管。上小学了,他用了点心思。孩子回家之后,他就把在上班空闲时间里整理的习题拿给孩子做。当然,主要是算术题。陈君的一番讲解,再加上习题量跟上去了,儿子在小学期间就展露出理科的天分,陈君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俗话说虎父无犬子,数学老师的娃儿,屁死(最差)都有三成。
在初中阶段,儿子陈浩男的数学天赋得到进一步的发挥,年级上的数学前三名是轮换着排序。不过陈浩男的成绩有些偏科,理科类的成绩看着让人眼馋,那都是齐刷刷地往上涨,文科科目除了英语勉强及格,差强人意外,其他科目不敢恭维。看着单子上数字,真的很难让人相信是同一个人的学习成绩。
陈浩男的堂哥大学毕业后,到美国留学了。大伯父来家里耍,不时地在陈浩男面前摆谈其堂哥的事情。陈浩男在心里下定了决心,今后也要到美国去。他曾私下里问过堂哥,要如何才能去美国。堂哥告诉他,英语一定要学好,托福考试不过关,就没有办法了。在学好、学精理科科目之外,陈浩男的时间基本上都放在了英语上,至于语文、历史、政治、地理等科目,他看都不看,就只是在上课时听一听,有时还偷偷地把理科作业拿出来做。
母亲王蕾发现了这一问题,后来班主任老师也打电话提醒家长,一定要让孩子全面发展,不能偏科。母亲告诉孩子要把基础学扎实,打好基础,以后才能有更好的发展。孩子不听。
她又告诉陈君。陈君说:“不要担心,娃儿大了,自然会有变化的。再说语文、历史、地理那些学科,背一背就能过关,语文嘛,国语,天天都在用,更不会差到哪儿去。浩儿的记忆好,你别操心了。以前你管浩儿的时间多,我管得少,你辛苦了。现在我来管。你下班之后把家里的伙食搞好,就行了。你就去玩吧。打打小麻将,散散步,吹吹牛。”
王蕾一听,想了想,“好吧。反正你以前说的,娃儿到了初中你来管,我都又帮你管了一年多了,我就只管煮饭了。”
时间飞快,陈浩男上高中了。
星期天,家里来客人了。是陈君以前的同事,也是好朋友赵强一家,同来的还有他的第二个孩子。晚餐自然是非常地丰盛。大家都坐在餐桌边了,陈浩男却没有在,还在他的房间内打游戏。王蕾喊了几次:“浩儿,吃饭了……浩儿,吃饭了……”没有答应。直到陈君把门敲开,把陈浩男拉出来,陈浩男才勉勉强强地坐下。
陈君说,“这是爸爸以前的同事,也是好朋友。快喊赵叔叔,这是黄阿姨。哦,那是他们的最小孩子,小都都。”浩男边坐边说:“赵叔,黄阿姨好。”
陈浩男拿着筷子,懒洋洋地用眨巴眨巴的眼睛扫瞄着餐桌上的佳肴。都是他平时吃的,不新鲜。忽然眼光一亮,有一道菜,没有见过,忙用筷子夹了一块,看起来像是鸡蛋,又不像,只是外表被鸡蛋包裹着。放入嘴中,咀嚼了几下,感觉味道不错。是虾仁,虾仁滑蛋。陈君有痛风,所以家里很少吃海味。今天王蕾看有客人,还有个小客人,就多做了几道海鲜菜。
小都都让母亲夹了一筷,尝了尝,大声说好吃,我还要,我还要。听到小男孩还要,陈浩男不高兴了,自己的最爱,怎么可能让别人分享?于是乎,端起盘子把大部分虾仁都倒进了自己的碗里,盘子里只剩下了几块。
看到此,王蕾说:“浩男,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没有听到小弟弟说他喜欢吃吗?”小男孩的母亲有些尴尬,说:“没事,没事。都都吃其他的也行。”转过头对儿子说:“我们吃其他菜。今天王阿姨做了好多的海味,你看鱼摆摆,味道更好。王阿姨炒的菜,都好吃。”
“不不不,我就要,我就要吃虾!”边说,边把筷子摔在桌子上,气呼呼地下了座位,到屋外去了。母亲忙放下碗,也随着离开桌子,去看儿子。
王蕾见小男孩的母亲出去了,忙从茶几上拿出零食,也追出去了。
陈浩男此时也端着碗,招呼没打回到他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陈君端起酒杯,喊着赵强,“来来来,让你见笑了。小孩子的事,让女人去管,我们继续喝。”拿出香烟,递给了朋友,在吞云吐雾中继续天南海北的胡聊海侃。
不一会儿,王蕾她们回来了。大家在客厅里,闲谈了一阵,赵强一家起身告辞了。
陈君和王蕾送走了客人,回到家。王蕾边敲儿子的房门,边大声地说:“陈浩男,你出来。快点。”
“啥子事?……我在打游戏。”儿子在里面慢腾腾地说道。
“快点开门。你太不像话了。你让我丢脸。”王蕾激动得脸都红了。
陈君看到此景,忙把王蕾拉到沙发边,让她坐下,休息休息。
陈君终于敲开了儿子的房门,说:“浩男,你今天表现让人失望啊。你是大哥哥,怎么不能让一让小弟弟呢?”
“我喜欢的东西,我想咋样就咋样。别人管不着。”陈浩男开了门又倒在床上,正紧张地打着游戏,头都没有抬一下,回答道。
“别人管不着?我是你家爹啊!难道我都不能说?不能管?再说,你今天就是没有做对。”停了停,陈君又接着说。“不管咋样,小弟弟是客人,你也是主人啊,你这样对待客人,让我们大人好尴尬,好为难……你以后不能这样了。听到了吗?”
陈浩男依旧在打游戏,嘴角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没有回答。
陈君走到沙发边,对王蕾说:“走,到外面去散散步 。”
到外面走一走,晚风一吹,王蕾的心情趋于平缓了。她说:“看来,浩儿是要好好地教一教了。不然,别人会说他太不懂事,没有家教啊。”
“好好好,教育是要慢慢地来。以前不是说了吗?浩儿上了初中之后,就由我来教了。你现在就是上班,搞好后勤,就行了。”陈君接过王蕾的话,在一旁安慰着。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就看你怎么来教育你儿子……时间不早了,你明天还要去锻炼呢。我们回去吧。”王蕾说道。
“好。”夫妻俩转身朝家走去。
以前陈君喜欢打篮球,现在人到中年了,也喜欢爬山。有时是早上去爬山,有时是晚上去。如果要上班的话,他就早上去。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一阵刺耳的铃声在床头柜上响起。陈君从睡梦中惊醒,吃力地翻身起床。简单的梳洗之后,换上运动装,穿上运动鞋,出门了。
陈君的住处离金钟山不远,大约十分钟就能走到山脚。金钟山在城镇的后面,爬上山寻一高地,城镇景观,尽收眼底。早上,看看城镇的面貌由模糊变为清晰;黄昏,看着汽车的灯光逐渐勾勒出街道,那也是一大乐事。
从山脚下开始,山路就蜿蜒盘旋着向山顶延伸。以前的山路较窄,后来加宽了,可以通行小车。退耕还林后,附近的农民没有上山去开荒耕种,树木疯狂地生长。林荫处处,凉意幽幽。在杂草丛生处,有些坟堆。因为修路,有些坟搬迁了,自然有些坟刚好就在路边。旧坟仍在,又添新坟,瘆人得慌。加上传闻有两个农民在山上割杂草给沼气加料时,在草丛中看到一条大蛇。爬山需要些胆量,勇气。正因如此,酷爱爬山,呼吸清新空气,一睹城镇景观的人,大多是几人一伙,结伴而行。或者就是计划好时间,在天亮之际,爬山;在夜幕降临之前,下山。
陈君有时约上人一同爬山,但同伴并不能坚持,久而久之,在大多数情况下,陈君都是一人爬山。
他爬山的时间是有变化的。原则就是爬山时,天色应该渐渐发白,在晨曦中爬山,越往前走,天越亮,越往前走,心情也越敞亮。
根据当地的情况,这段时间起床的闹铃时间陈君是定在六点整。洗漱完毕,从小区走到山脚,差不多天色就逐渐发白了。正好。
边走,边想,听一听手机里的新闻。陈君一翻包,没有找到手机,落在家里了。
他就边走边想,昨日和赵强在一起喝酒、聊天的情形浮现在眼前。他感慨时光匆匆,一去几十年了。岁月不堪回首。好在儿子的成绩不错,没有丢脸,没有丢他的脸。从现在看来,儿子将来是大有出息的,必定会超过他、超过妻子。让他感到他的人生时光没有白费,生命没有虚度。儿子的成功,就是他的成功,儿子的血管里流淌着他母亲的血液,那么儿子的大脑就应该继承自己的智慧。儿子的理科知识不错,说不定将来还真的成为国之栋梁,家族的荣光。大哥家的孩子出国了,不知还会回来不。当时在私下里,他和大哥谈过,但是大哥的想法是孩子长大了,有他们自己的打算,家长不便再干涉。如果今后我的儿子也有出国的那一天,我要给他约法三章:必须得学成归来,不能留在外国,不管是在哪个国家。要告诉儿子,你的根就在这儿。这一点上,他和大哥想法不同……
咦,怎么回事呢?都到了这儿,天还没有亮呢?陈君站在路边,看着山路下方的一塘池水,心里不免起疑。这池塘是附近的农民多年前挖掘的,主要是蓄积夏天的雨水,以便浇灌附近的果蔬地。
往常走到这儿时,天色都开始发白了,但今天却还是天墨如旧。他抬起头看看天,天色阴沉,好不容易才看到几颗星星,或许是天阴的原因吧。再往前走一走,天色应该慢慢变亮了。想到此,陈君又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来,秋天的寒意直灌入运动装里面。运动开之后,身体开始出汗,可是在这寒意下,那汗水却又变成了凉凉的布片,敷在身上,情不自禁地打着寒战。不远处的草丛里嘘嘘倏倏地发出些怪异的响声,冷不防一棵杂木树上一下子扑愣愣地飞出一团黑影,落在远处的草丛中。在向上的拐弯处看着是一团突起的黑影,走近一看,原来是座坟,甚至还看到坟头边堆放的花圈……
陈君的胆量算是大的了,不然他也不敢一人前来爬山,但是今天的情形,他越走,心里越虚;他越走,越没有了底气,渐渐地感觉到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双手没有像先前那样自然随着身体摆动,而是在握紧了拳头,好像拳击手一样,随时发出左勾拳、右摆拳。在又一个拐弯处,他停下脚步,转身,早就看得到城镇的轮廓了,但是城镇仍然像一个熟睡的巨人,静静的,静静的。不能再往前走了,必须得返回了。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而是太反常了。何况只有自己一个人……
陈君返身往回走,他加快了脚步。他想跑,但是他知道他不能跑,不是因为下坡容易摔倒,而是在心里发虚的情况下,一旦跑起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无法预料。此时此刻,他的头脑依然还保持着必要的理智。
粗壮的呼吸声一路陪伴着他。
陈君回到家,躺在沙发上,简单整理了一下,又重新上床。他从床头柜上拿起闹钟一看,闹铃响起的时间——两点,自己明明调好的闹铃是六点,怎么会这样呢?
“上卫生间,怎么这么久?……身体不舒服吗?……”王蕾在半睡半醒间,问道。
陈君没有回答。
过了好久,陈君说:“必须得好好调教陈浩男了。”
王蕾在睡梦中,似问似答,梦呓般地说:“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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