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 运 吉布日洛 / 文

daozi 阅读:53 2026-09-21 21:59:02 评论:0

我把那个孩子送到车站。这段时间麻疹高发,她也不幸传染了,此刻她在我的背上发着高烧,我也怕被传染,但是没办法,现在在这里我是她唯一的依靠,我把她送上车,在另一头会有人来接她。这孩子也挺可怜,前段时间她刚失去了她的母亲。

车站门口以炸土豆为生的男人,从车站建成之后就一直在这里营生,我们也算是比较熟悉了,他问我准备去哪里,我说哪也不去,只是送送这个孩子,他说:“哟,这孩子生病了吧,脸上泛着红。你别把她冷着了,把她的裤腿再往下拉一拉”,我顺手拉了拉孩子的裤腿。因为赶时间,我没有和他过多的交谈,生怕一会儿错过了班车,那就得等到明天了。

车站的花台上,有人坐在树下休息,花台到处都是被烟头烫过的痕迹,还有些许烟灰盖在上面。我把那孩子送上了班车,给师傅交代好后,给他说那头来接孩子的电话号码,师傅从班车的挡风玻璃内沿处随手抓来他的笔和纸,写下我念出来的数字,像是给几只蚂蚁排兵布阵。因为文化水平有限,加之通讯和经济原因,几乎还没有几个人能有得起一部手机,大家都爱揣着一个小本子或者纸张,上面写着一些亲朋的电话号码。本子和纸张上沾着泥土或者猪油之类。

我把那孩子安顿好,从班车上下来,走在车站,我望了望四周,这车站虽然不大,但是有两层,一楼是各种店铺,二楼则是班车师傅们的家,他们在上面吃饭、睡觉、争吵或者欢笑,还有三三两两的师傅光着膀子坐在一堆打牌,也有人在旁边观望。小孩们吃着一两毛钱的辣条,不停地用嘴吹着气,杂乱中充满了烟火气息。楼下则有披着蓝色、黑色、白色披毡或者查尔瓦的人们蜷着腿躺在地上或者花台上,他们大多是刚从小镇、深山或者其他县城来到这里的人,还没从晕车的痛苦中缓过来。路途遥远,路面颠簸,实在艰辛,他们觉得这些司机绝对是异人,不仅不晕车还能开车拉这么多人。

不过现在想来,换在当今社会,我肯定是不敢让那孩子一人坐车去那一头的,她才六七岁,你怎么知道那班车师傅是否靠谱呢,你怎么确定她不会被人贩子拐走呢,幸运的是,那时的人们淳朴,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再加上因为县际班车在那个时候是很昂贵的,能买得起的人很少,整个县城的人们都对班车师傅十分熟悉,我在这头送孩子,给他们说是某某师傅的车,那头接孩子的人在公路旁等着,看到车来招一招手,师傅就会停下来,让他们接走孩子。

我走出车站,在晨光的映照中走在去政府食堂的路上,那是一个对外开放的食堂,我每天都要在那里买两个馒头来吃,馒头三毛钱一个,但是非常有嚼劲,是让我此生难忘的好吃食物,我甚至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揉出那样的馒头,我和打馒头回来的人打着招呼,互相问好,你看,我说这馒头好吃吧,他们都是一人一盆的打回去的,家里人都在等着吃呢。我走到食堂的窗口前,一排蒸馒头的蒸笼热气腾腾,食堂的工作人员帮我打包了两个馒头,蒸笼里越来越空,幸好今天来得不算太晚,不然又该没得吃了。       

我骑着摩托车往学校方向走去,一路尘土飞扬,摩托车的轮子不时把石子压得蹦起来,我灰头土脸地往前冲,这样的路况我早已习惯了。路边的土地里有一些学生家长在挖土豆,他们看见我会热情地和我打招呼,有的则埋头苦干,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不过,他们大多数都是非常友善的,我想,要是我的父亲也对我这么友善就好了,不瞒你说,因为我坚持读书,遭到了父亲的反对,所以我和父亲的关系闹得很僵,他在当地有一些威望,他希望我早早成家继承他的家产,可我实在太喜欢老师这份职业了,于是我埋头苦读,直到我真正地实现了自己的理想。父亲更加恨我了,几次扬言再不回来结婚就要和我断绝父子关系,他犟,邻里都知道,邻里出于好心来劝我回家结婚,可我比他更犟,回绝了邻居,我内心想:多说无益,没人会理解,实在要断绝关系我也没法呀,我要为我的人生做主啊。可他们都是世世代代的农民,一生与土地作伴,我给他们说教书育人是我的理想,他们铁定会认为我疯了。只有我知道自己的内心有多么的舒坦。

现在我在这个乡村学校任教10年有余,不管条件怎样艰苦,也不影响我热爱这份职业,听见孩子们琅琅的书声,看见他们的笑脸让我感到安心。当然,对那些在课堂上挤眉弄眼的淘气学生我也会严以管教,班上没有多少学生,很多正值青春的孩子在土地上劳作,播种玉米和马铃薯之类,或者吆喝着水牛在田间耕耘,由于长期劳作和日晒雨淋,他们有强有力的臂膀和黝黑的脸庞。我班上的学生90%是孤儿,也正是因为是孤儿,他们才有了在学校接受教育的机会,不然这些男学生们应该也在土地里挥汗如雨,而女学生们则早早嫁了人,在自己都还是孩子的年纪养育属于她们自己的孩子。

如果说不幸可以用来比较的话,最苦的莫过于“尔洛”一家,这个女孩,是我第一届学生之一,家里有三个哥哥,女儿只有她一个,父亲在他八个月的时候与人纷争,实在气不过就上吊去世了,留下妻子和四个幼小的孩子,在那个时代,这样的案例比比皆是,导致这个地方寡妇和孤男人占比较大,某些寡妇和孤男在失去另一半后,因为心生寂寞,来往比较密切,或改嫁或新娶,不过这在某些方面来说也是可以理解的。

经了解,尔洛的母亲是这个村里难得的顽强且安分的女人,30岁的她失去了丈夫给她的依靠,没有想过要改嫁,而是一心想把这几个孩子抚养长大,公公婆婆心疼她,不断劝她改嫁,还帮她物色对象,在丈夫去世两年之后,她在公婆的劝告下很不情愿地和另一个村的一个男人再婚了,孩子们则有公婆抚养,可是因为爱子心切,加之公公不断地辱骂这第二任丈夫:“说你捡我们家穿过的鞋子”,这段婚姻并没有持续多久,尔洛的母亲毅然决然提出与第二任丈夫结束婚姻关系,回到了公公婆婆家,回到了孩子们的身边。而命运弄人,她回来之后三四个月,才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告诉了自己的婆婆,婆婆告诉了公公,碍于情面,怕邻居说她怀了个野种,他们考虑再三又带她去找了第二任丈夫,可是事情就是这么蹊跷,他们到了第二任丈夫家,才知道他在两个月前失去了他的弟弟,并和弟弟的妻子结为了夫妻,尔洛爷爷奶奶傻眼了,带着儿媳妇回到了家里,“万般皆是命呀”,这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一条生命,无可奈何了,只有把这孩子生下来,经历了十月怀胎之后,尔洛和哥哥们迎来了这个和他们同母异父的妹妹,几姊妹都对这个妹妹的到来感到非常的欣喜,其中最开心的还属尔洛,她早就想有一个妹妹了,可是没有父亲,以前只是空想,现在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也和亲生的没两样,甚至比哥哥们和她的关系更亲,他们总是不愿意和她玩,所以妹妹出生之后,尔洛就时不时地去亲妹妹的脸、手、小脚之类,要说这世间苦,山里的女人是真的苦,没有什么坐月子的讲究,在生产完后的两三天就开始下地干活了,可能是长期干体力活的原因,那体质也不是现在的人能比的。尔洛的妈妈也不例外,生了孩子三四天就去忙农活了。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一年多,正当大家都习惯了妹妹的存在时,尔洛的妹妹在一岁多的时候因病去世了,她的亲生父亲从另一个村赶来安葬了她。

而尔洛的母亲也因悲伤过度生了一场大病,时间会治愈一切的,等这场雪化后,一切就会好了吧。随着母亲的康复,尔洛一家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仿佛尔洛的妹妹从未来到过这个世界,仿佛尔洛的母亲从来没有经历过丧偶和改嫁,仿佛这个世界最开始就创造了这样的生长环境和家庭成员。尔洛的母亲这下倒也舒心了,不用再看公公的冷眼,她下定决心死都不再改嫁了,不管谁来劝她都没用,她认定自己的一生就是该孤独终老的,只想安安心心把四个孩子养大,为公公婆婆送终。“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四个孩子都非常的争气和团结,劳作的时候从来不会偷懒,也很懂得心疼彼此,他们相信日子会在他们的努力下一天天地变好的。尔洛很想念妹妹,她总是羡慕那些成双成对的姐妹,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天意弄人,让你尝到甜头又将它收回。

学校的孤儿班刚开立,消息就在周围的村庄传开,各家都把自己的孩子送来,尔洛的母亲也带来了她的女儿,我有些诧异,为什么她不像其他家一样优先带自己的儿子来学校呢,我忍不住问了问她,她说我的命比较苦,不想我的女儿步我的后尘,儿子嘛力气大,总能养活自己。


尔洛来学校后,因为伙食的改善,她枯黄的脸渐渐有了血色,孩子们大多数都是比较听话的,学习也非常认真,看着他们眼里的光芒的透亮,一种慰藉填满了我的心。

我结识了一位校门口开小卖部的老板家的姑娘阿喜,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她扭动的辫子就像我吉他上的乐曲,是长在我心尖上的女孩儿,在她羞红地低下头不敢与我对视的每一瞬,我相信我俩是互生情愫的,我画了一幅她的肖像画给她,画画可是我的强项,平时我也喜欢到学校外的村子去写生,坐在树下,画树、树上的鸟儿和树下的溪流,或者风的形状,让我的内心达到平静,我不断向阿喜献殷勤,经过一来二去,我鼓起勇气去他们家提亲,提亲还算顺利,岳父非常喜欢我,说我是一个善良的人,平时我的所作所为都打动了他,我嘴笨,不知该如何回应岳父的夸奖,我用余光看了看阿喜,她嘴角微微笑,双眼盯着她环抱着膝盖的手。婚礼如约而至,但是因为与父亲关系实在冰冷,父亲只给我俩潦草地办了婚礼,不过这对我来说已是莫大的成全,我给阿喜说倾尽我所有来爱她,每次食堂开饭时,我都会把食堂里好吃的饭菜端到学校门口与阿喜分享,而她也把家里的腊肉和四季豆酸菜汤端来给我,日子真可谓有滋有味,学生们年龄虽幼小,但也对男女之间的情愫尤为敏锐,他们笑着看我端着饭菜从人群中穿过,又不敢说出他们憋了很久想说出的话,我管不了那么多,我正沉浸在爱河中无法自拔,我和阿喜结婚时,母亲把她的积蓄悄悄地塞在我的手中,让我自己支配,我数了数,加上我自己的积蓄,只差2000块就够我在县城里买个属于我和阿喜的房子,在这之前,阿喜和我住在学校分配的宿舍里面,当我给阿喜说再等2个月就可以买个房时,阿喜毫不犹豫地拿出了自己的积蓄,我让她自己留着买新衣裳穿,她说我的钱就是你的,我想和你拥有一个家,我怀着愧疚收下了阿喜的钱,暗暗发誓要将所挣的钱一分不剩地交给她,没过多久我俩就在城里买了一个房子,阿喜从她家搬到县城,和我成了真正的一家人。

阿喜是一个勤快的女子,她不甘于平平淡淡地度过这漫长的一生,尽管我的工资够我们两人的日常开支,她决定在县城里织彝族衣服卖,她的手非常的灵巧,将花卉、果实、叶子、虎纹,龙纹、日月星辰,雁群等纹样绣在服饰上,对她而言再简单不过了,为了节省租店铺的费用,她索性将家里的一间卧室拿来当她的绣房,为了减轻她的工作量,我给她买了一台缝纫机,阿喜告诉我,她在家里织衣服织得沉闷之时,便会拿着未完工的衣服,针、线到楼下的院子里去,和邻居边闲聊边织衣,这样不仅可以轻松度日,也可以打磨等我放学归来的时光,除此之外,还能让邻居们帮她宣传,招揽生意,我夸她是个精灵鬼,她朝我俏皮地笑,叫我赶紧趁热吃饭。

阿喜每日缝制衣裳,而我则每日往返于家和学校, 日子虽然谈不上富足,但也在我和阿喜的共同努力下渐入佳境,来找阿喜缝衣服的越来越多,阿喜不叫苦叫累,除了给我做饭之外,她手里的活几乎停不下来,认识阿喜以后,我的身心感到愈发的愉悦,我觉得自己的未来越来越有奔头,我和她分享学校里的趣事,她和我诉说她的缝制收获,有时,我会将学生们有破洞的衣服带回来,请阿喜帮他们缝制,她从来没有一句怨言,仿佛这些学生就是我俩的孩子,我由衷地感激她,我喜欢在阳台上种一些植物和花草,这些充满生命力的东西是需要用心去浇灌的,可有阿喜在,她会帮我把它们照料得让我丝毫不用担心,我会在休息日陪阿喜在院子里静静地坐着,冬日的暖阳照耀着我们,阿喜娴熟地缝制着衣服,我则满心欢喜地看着她,看着针、线在她纤细的手里起落。

日子就这样美好地消逝着。

转眼间我带的第一届学生迎来了毕业季,六月的学校飘着淡淡的花香,翠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地摇曳着,我有些伤感,毕业之后这群孩子该何去何从呢?不出我所料,大部分孩子在假期匆匆地订婚结婚之后,又匆忙地背着大包小包涌入那灯红酒绿的生活,到那让他们感到陌生和恐惧的城市打工,只有少部分学习拔尖的孩子受到外地老板的资助,顺利地去到了县城里的初中。

尔洛就是在毕业的假期中匆匆结婚的其中一员,有些孩子出于害羞没有邀请我,有一些则叫家里的弟弟妹妹给我带来了喜讯,在这样的年代知识于他们而言是什么呢?暂时躲避生活的苦难罢了,最终还是要回到这样的生活中去,婚姻于他们而言又是什么呢?祖祖辈辈皆是如此循规蹈矩地过来的,他们也逃不过,面对这些正值青春年华的学子们,我感到一种苍茫的无能为力。可是,除此之外我能帮他们做什么呢?我能改变他们的命运吗?答案当然是不能的,于是我携我的爱妻如约到了婚礼的现场,带去我的祝福和嘱托,从婚礼回去的路上我的心情异常沉重,我不知道阿喜作为一名女性,一名没有接受过教育的传统女人能否感受到我的这种无力感,她只在风中紧紧地抱着我,这一趟返程变得尤为漫长,好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太阳雨舒缓了我内心的沉闷,我想:人各有命,无力干预呀。

在婚后的第二年,我和阿喜迎来了我们的孩子,眉眼清秀,像阿喜,鼻子高挺,则像我,我俩共同守护着我们爱的结晶,从孩子呱呱坠地的那一刻,一种神奇的力量涌向了我,我原谅了我那顽固的父亲,我给他打去电话向家里报喜,他一改往日的暴躁,只回答了一声:“嗯,知道了”第二天,父亲便和母亲乘坐班车来县医院看望他们的孙女,母亲还带来了一篮土鸡蛋,让我给阿喜煮荷包蛋补气血,母亲胆怯地询问父亲能否让她留下来照顾阿喜,自己实在也承受不了这晕车的苦,父亲尽管骂骂咧咧地,但也没有拒绝母亲,母亲就这样留下了,父亲独自乘车回家,他不回去的话家里的羊没人放,就算没羊,他也不会在我家留宿的。有母亲在,我的心踏实了一些,第一次有孩子,我也实在没什么经验。

母亲帮我忙这忙那,让我觉得自己机械化了一般,我想做些什么,但是又没能做些什么,就只有那么一两次让我抱着孩子,我都觉得孩子软糯糯的,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抱,我不由得佩服起女性,她们为了生儿育女,出生入死,还能把生活中的细节做得那么体贴入微,而我们男人,不过是去顶住命运的风暴,可这一生,能有几次风暴呢?如果风暴真的来临,我会豁出去,保护好我的妻女和学生,我缓过神来,看母亲因晕车苍白的脸恢复小麦色。我没有让自己闲着,修修我们家的水管、老化的电线之类。

孩子被母亲照顾得很好,阿喜的身体也恢复得很快,待阿喜能够自理生活,母亲便回去了,阿喜因为照料孩子,很久没做针线活了,好在孩子比较乖,没有夜闹,只是晚上要吃几次奶,我和阿喜应付得过来,之前听过几次邻居家的孩子夜闹,那哭声还是比较让人揪心的,我让阿喜不要担心缝制的事情,先安心照顾自己和孩子,那些急着要衣服的人听闻我家生了小宝宝,也是能够理解的,有的还送来了自家土鸡下的蛋。阿喜恢复了身体后,如约交付了那些衣服。

我在学校的工作一切都顺利地进行着,因为我的认真负责,得到了全校师生的认可,我的荣誉证书装满了整个木柜,我把木柜抱回家,告诉阿喜这是属于我俩的共同荣誉,阿喜把木柜抱在怀里,体态轻盈地将它珍藏在我俩的卧室。

学校附近的村庄静谧而安详,老人赶着羊群从房前屋后走过时,那缕缕青烟飘起来,也是一幅美丽的乡村风景图,我对学校越来越有眷恋了,有时我想在某个傍晚在这乡间转转,可有了阿喜和女儿之后,一放学我就会发动摩托的引擎,头也不回地往她们住的方向驶去,不过我从不曾感到疲倦,反而像一头身强力壮的牛,觉得自己有花不完的力气。

真是上天恩赐呀,热爱的工作,让人感念的生活,幸福的三口之家,贤惠的妻子,可爱的女儿。

这一天,县上的领导来学校检查,校方为了迎接领导的莅临和其他目的,从附近的村民家中买来了羊,杀了做一顿大餐给领导吃,作为优秀教师代表,我留下来陪他们共进晚餐,在饭桌上,我不知道是出于紧张还是什么,竟史无前例地噎着了,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紧张兮兮地望着我,好在一口气突然通了,卡在我喉咙上的骨头顺利被我咽进了肚子里,我,只好缓解气氛说太久没吃羊肉了,激动地把自己噎着了,餐桌上的人安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又有说有笑地聊了起来,只有我想钻进地洞,让自己从这群人中隐匿起来,那晚的宴会结束的时候已天黑了,出于安全考虑,我就在学校的宿舍住下了,和阿喜住到城里去后,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学校留宿里,出于对妻女的想念,我怀着不安睡着了,也没有做任何的梦,当我从惊叫声中惊醒时,天还黑得有几亿吨重,人们慌乱地跑着,哭着,我快速拿起床头的外套边穿边跑出去,一定是出什么事了,但在这慌乱中我听不清他们的回答,巴久校长拿着平日用来招呼孩子们上下课的喇叭叫着:“快跑出来,泥石流来了,快,别睡了,泥石流了,”这下我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当我站在操场上时,在慌乱的人群中看到检查组的领导也匆匆忙忙地从教务处跑出来,原来他们昨晚因天黑无法返回被安置在教务处歇息,说教务处,其实也不过是我们这只有一层的教室旁的一间大办公室,放有几张木床和被褥,用来平时应急用,比如昨天。正当领导们惊魂未定之时,天空一点点出现了破绽,泥土和水混杂在一起,仿佛不冲倒这一排房子绝不罢休,我们站在安全的地方,手足无措地望着这一幕,心想人没事就好,天越来越亮了,那红色砖房摇摇欲坠,就在这时,学校的退休教师王老师才慢吞吞地从他的寝室走出来,就算是死神在面前追他也跑不快,我毫不犹豫地冲向他,其他教师也在冲向他,不过我眼看着就要接近王老师,招呼他们别过来了,在安全的地方等着我就好,我背起王老师,向安全的地方跑去,就在我把王老师放下时,那一排砖红色的瓦房失去了最后的坚持,倒下了,那一刻,刚好那些砖头砸在我的头上,人们再一次惊掉了下巴,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我手足无措,没想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来得如此之快呀,我的身体感受到巨大又短暂的疼痛之后失去了知觉,王老师吓得瘫软在地大哭起来,所有的师生也大哭起来。

不过我绝不后悔,四十年前,王老师从大城市里背着一个背包来到这个学校支教,一待就是半辈子,无儿无女地在这里度过他的余生,心血全部奉献给教育事业了,就算是任何一个师生,我都会冲上去的。压在我身上的重石没有让我感到难以呼吸,而让我觉得轻飘飘的。

死讯从学校传遍学校的村庄,村庄里熟悉我的人们都难以置信,捶打着胸口为我哭泣,太阳出来了,泥石流也停止了,学校派去的阿阳老师抖动着身子开的摩托车此刻刚好到达我家楼下,他满脑空白地敲打着我家的门,阿喜慌张地打理着衣服走向门口,这时孩子也哭得异常大声,阿喜又去把孩子抱起再出来开门,见到满脸苍白的阿阳老师,阿喜问道:“怎么了,阿阳老师,我还以为阿牧老师喝醉了回来呢,敲门的声音那么急促,见阿阳老师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阿喜说,快说啊,你一大早来我家,有什么事吗?阿喜皱巴巴地吐出几个字,”“阿牧哥,阿牧哥咋啦,你说呀!”阿阳低下头去,痛哭着,阿牧哥他没啦,阿喜差点昏过去,但怀里的孩子让她不得不保持着最后的意志, 阿喜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哭天抢地,只是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脸颊上滑下来,像山上的落石一般,噩耗在上午10点钟已传遍了亲朋好友,我的母亲捶打着胸口踏进了我的家门,她的嘴皮已经哭干了,她从阿喜的手里抱过孩子,此刻,只有阿喜和母亲能够感同身受,这两个我在世间最爱的女人,阿喜不再抱着孩子,哭晕了过去,这一刻,我的心快要碎了,我想伸出我宽大的臂膀去抱住她俩,却只落得一场空。

我可爱的女儿,这段时间才长出第二颗牙,全然不知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男人已不能再亲手拥抱她。她在人群中眨巴着眼睛,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也好,少经历一件人生的悲痛之事。

我的父亲,若无其事地招呼着前来奔丧的人群,面对人们的哀悼,他说:呵呵,是的是的,没法了啊,我叫他别当老师他不听,是啊是啊,命该如此了。

在人们的哭声中我静静地躺着。泪水回流进我的胸腔,我的心一颤一颤的,好在我们已各有各的世界,他们看不见。而月光呀,皎洁得看得清河流里的每块石头。

处理完我的后事,学校将我的遗物递交给阿喜,刚好也是一木柜,阿喜还是将这柜子和我装证书的柜子并排放着。

学校给了阿喜一笔抚恤金,我本以为阿喜和女儿能够安稳地度过余生了,谁知父亲却为此和阿喜两人闹得不可开交,他说:你还年轻,肯定会改嫁的,改嫁了你就变成别人的了,所以大部分钱你应该留给我和他母亲,可他只字未提要孙女的抚养权之类的话,阿喜已经没有更多精力和父亲对抗了,她选择妥协,将大部分的抚恤金给了父亲,并带走了女儿,从此之后和父亲老死不相往来。

阿喜整日以泪洗面,她的姊妹们轮流来陪她,一人分走她的一点悲伤。她慢慢接受了我离开的事实,决定重振信心,为了女儿坚强地活下去。

春天来了,鲜花遍地,尔洛务工回来,听闻我的过世,悲痛万分,专程来城里,打听到我家,看望阿喜和我们的女儿吾姬,阿喜这时没有更多的泪水了,她身体里的河流已干涸,反过来安慰着泪如流水的尔洛,没事没事,阿牧老师只是去了一个更美丽的世界。好像她自己不是这场变故里的受害者。

吾姬长更大一些了,双眼炯炯有神,举止乖巧,更加引得人们惋惜:“这样幸福的家庭就在一夜之间坍塌,始终是世事难料啊。”吾姬听不懂人们的言语,她迈着她还未稳固的脚步,偏偏倒倒地走着,好几次险些摔倒,我都着急地想把她托住了。

在我去世后的第四年,阿喜在家人的劝说下改嫁了,嫁给了一个同村人,因此阿喜又从县城带着女儿吾姬搬到乡下。这是个勤快的男人,对阿喜也呵护有加,吾姬由阿喜带在身边,他也不介意,我有点吃醋,但是更多的是感激他代替我照顾我的妻女,可阿喜嫁给他完全出于被动,婚后不久他俩生下了一个男孩,男孩也长得非常惹人喜爱。但是人心太容易变了,男人外出打工,和同样在城里漂泊的一个同族女人好上了。我的大舅子知道了此事,平日里不断接济阿喜和两个孩子,还把打工回来的男人狠狠地揍了一顿,那男人对阿喜的态度才有所改善,可是这并没有维持多久,不久之后,这个男人又出去打工,索性直接不回家了,盼他火把节时回来他没回来,盼他彝族年回来他也没回来,阿喜独自抚养着两个孩子,照料他们的一切,僵持了几年,阿喜提出要和后面的这个丈夫分开,每当阿喜绝望得生无可恋之时,我都会去她的梦里安慰她。可这男人变本加厉,说离婚就离婚,丝毫不念旧情,说阿喜得退他彩礼钱,儿子也得归他。我心想,那么,阿喜独自承受的这些艰难岁月算什么呢?阿喜其实是一直在心里掂量这个男人的,她总觉得比起我这个男人入不了她的心,她辛苦十月怀胎的孩子她不舍得让给这个男人,再说这个男人也不是顾孩子的人,无非就是把孩子丢给他父母带着,自己在外面逍遥快活,又几年的僵持之后,阿喜败给了男人一家,因为自古以来就没有哪家人因为婚约的解除而把孙子让给儿媳的,这家也不例外,如果把孙子让给儿媳,那么他们一家的颜面将在家族和邻里之间受到鄙夷。

阿喜带着吾姬回归了往日的生活,她和男人生的儿子交由男人抚养,并退还了彩礼。瓦片上有冰雪融化,阿喜眼神呆滞地望着雪化成水从屋檐落下来,吾姬在屋里屋外欢乐地跑着,要不是我用手推着她跑快一些,她又险些被松动的瓦片砸到,在瓦片掉落的声音中阿喜才缓过神来,抱着孩子回到屋内。不得不说女人在婚姻中承受的不平等待遇真是令人汗颜,历史、家族、性别……无一不在束缚着她们,生活总是对她们提出更高的要求,这些要求使得她们在婚姻中付出更多,甚至是牺牲。

尔洛这时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为了照顾孩子,她不得不留在家乡,不再外出务工。她一直把吾姬当妹妹对待,常带吾姬去村里采野果子吃,给吾姬买衣服,买好吃的。有一阵子,人们热衷于挖玉米地里一种形似玉米苗的植物,因为可以做成药材的缘故,买家给的价位很高,所以人们在玉米地里大动干戈,疯狂地挖起这种植物来,把别人的玉米地挖得面目全非,有的甚至把别人种的玉米都挖出来,尔洛加入挖药材的队伍中,后面跟着我的小不点女儿吾姬,尔洛边挖药材边提醒吾姬:千万别乱吃哟,这东西可是有毒的,吾姬点点头,两根扎得高高的小辫子也随之动来动去,女孩子生性乖巧,你让她别做她就真的不会去做了。尔洛挖了不少药材,带着吾姬到收药材的老板那里去把药材卖掉,卖来的钱又花在吾姬身上,把吾姬开心得手舞足蹈,阿喜怕给尔洛添麻烦,叫尔洛别这么惯着她,尔洛嘴上答应着,没过几天又把吾姬带出去玩,如此往复。

吾姬到了上学的年纪,校方主动联系了阿喜,让吾姬来学校的孤儿班,以减轻母女俩的压力,吾姬很喜欢上学,她在家里太过孤单,学校有许多小朋友和她一起玩,看着他们蹦蹦跳跳的,我发现自己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吾姬对知识的吸收非常快,老师也非常地喜欢她。王老师这时已退休好几年了,因为无处可去,他只好在学校养老。他对吾姬疼爱有加,可他刻意和吾姬保持距离,他总觉得有愧于我,一看到孩子就想起我,阿喜看出王老师的顾虑,告诉他不怪他,还让吾姬拜他为干爹。王老师已经白发苍苍了,不过他还是总是心事重重,他觉得对不起我,你看,这老王,总是这样,有啥嘛,我现在在另外一个地方也过得挺好的呀。吾姬的学业非常顺利,长大后她顺理成章地成为一名作家,这也是我儿时的梦想,很高兴她实现了,我为她感到自豪。

数年以后,吾姬在她的新书中写道:爸爸是一名教师,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救人去世了,我对爸爸没有什么印象,但我总能感觉到他在暗中保护我,爸爸救的人后来成了我的干爹,弥补了我缺失的父爱,前几年他也安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们再一次失去了一个至亲,一次又一次地告别之后,我们变得从容。在我和妈妈相依为命时,爸爸曾经的学生尔洛姐姐对我无微不至,尽她所能把好的都给我,温暖了我的一生,就算某一天我老了也会常常回忆起那些珍贵的时光,现在她已经是一位年轻的奶奶了。母亲经历了失败的婚姻之后不再结婚,完成小学的学业之后,我俩又大包小包搬回县城的家,母亲孤身一人将我抚养长大,好在如今我有能力把她照顾好。我想,很多时候,妈妈是想念着父亲的吧。母亲常说:回想那时所承受的苦难,觉得如今的生活是当时不敢想的。是啊,一路艰难困苦,不过那些我们彼此照亮过的时光,让我们在泥泞中前行时不惧未来的路有多难。也正是如此,我们战胜了重重困难,坚定地走到了今天,走向了美好和阳光。

而父亲,尽管我对你的印象仅停留在墙上的黑白照上,可我依然相信你从未缺席过我和母亲的重要关卡,我永远想念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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