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死亡,一边怒放 赖金海 / 文
一、刘敏央宗
2017年夏天,刘敏央宗出车祸的那天,正好是她35岁的生日。几年以后,她一直认为:这是她平生记忆深刻、弥足珍贵的一个生日。
刘敏央宗是这个藏族自治县列瓦镇的便民服务中心主任,初识的人,往往能从她的名字判断,她是一个混血儿。
事实上的确如此,他的父亲是汉族,母亲是藏族,父母婚后生下了她,夫妻二人为表对彼此的尊重,父亲为她取名刘敏,而母亲为她取名央宗,她的户口本上就有了这个美丽的名字:刘敏央宗。琴瑟和谐多年,身为基层干部的父母最大的希望是刘敏央宗能够考上大学,继而离开故乡那广袤的原始森林,留在大都市工作。
事实是:刘敏央宗的确如愿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却不顾父母的强烈反对,毅然决然地报考了家乡的公务员并一路过关斩将,顺利被录取。与此同时,她经过了组织的考验,握紧右拳,站在党旗下,宣誓了对中国共产党的忠诚。
那以后,她任劳任怨,勤恳踏实,从办事员做起,到2017年,她35岁的时候,被光荣任命为了列瓦镇的便民服务中心主任,任命书后面有一个括号:副科级。
生日那天早上,她收到了邻县扶贫和移民工作局发出来的《商调函》,大意是:鉴于刘敏央宗同志出色的组织能力和扶贫的坚定决心,该县的扶贫和移民工作局拟向共同的上级申请,将刘敏央宗同志借调到该县担任专职办公室主任。
刘敏央宗很清楚,这是在邻县担任正科级干部的丈夫嘉措谋划的一个“小目标”:具体说就是先借调到邻县,夫妻团聚,可以耳鬓厮磨朝夕相处,可以夫唱妇随鱼水之欢——丈夫那点小心思,刘敏央宗猜得透透的。
可是她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走。她给邻县的扶贫和移民工作局写了一个简单的回函,大意无非是:感恩领导垂青,但是本人任内的工作尚未完成,暂不考虑调动事宜云云。
写完,她签名,封装,写上了地址,嘱咐手下人投递出去,然后,立即叫上了本扶贫小组的另外一个女同志王春梅,说:“梅姐,出发!”
这两个女干部当天所去的地方,是本镇最偏僻也最遥远的一户贫困户的家,那个贫困户的名字叫做贡增。
二、最后一个贫困户
贡增是孤儿,一年前父母先后亡故,就只留下了贡增一人,今年刚满十六岁,由于从小在藏区长大,生活自理能力很强,父母去世时,当时只有十五岁的贡增刚刚初中毕业,此后,他完全延续了父母的生存方式,在房屋附近散养了牛羊猪鸡,又继续沿用父亲留下的几亩栅栏围起来的坡地,种上了玉米和土豆,足以填饱肚子。
他的贫困,主要来自水、电、路都不通。
水的问题,正是刘敏央宗和王春梅亲手解决的。贡增一家多年以来,都要到距离房屋一公里外的地方背水,刘敏央宗和王春梅两员女将,带领小小的贡增,在他家院子的西北角,用锄头和铁锹,挖出了一小股泉水,他们大喜过望,硬生生用摩托车驮来了三袋水泥,到了机耕道尽头,又将水泥沿着羊肠小道背回了贡增家里,两个女人一个孩子,自学成才,用水泥砂浆浇铸了一个大水缸,泉水流出来,盛放在水缸里,人畜饮水问题得以彻底解决,贡增告别了每天要花费的背水的时间。用不完的水,引出院子外面,放任自然流淌,房屋外面的山坡,长满了漫山遍野的索玛花和格桑花,那些花朵,夹杂在茂盛的原始森林里,常开不败。去年,邻县的一个知名作家来参观了贡增一家的扶贫成果,站在一片的花海之上,森林之下,诗兴大发,当即赋诗一首。
理工出身的刘敏央宗对那首诗歌并不敏感,她忘记了这首诗歌的大多数句子,唯独有精彩的几句,却一直记忆犹新。
藏地最美丽的格桑花和索玛花
开到了蓝天和白云的尽头
它们
一边死亡,一边怒放
死去的,安宁静谧
怒放的,光明磊落
针对孤儿贡增的扶贫问题,还有另外两件大事尚未解决:一是不通公路,每次到镇里的乡场上购买日用品,都要背上好几只鸡和捡来的菌类,先翻过一个小山头,走上了一条机耕道,再徒步一个白天,到达县城,卖出了背篓里的物资,再购买生活必需品,打起手电连夜返回;二是不通电,夜间照明完全依靠火塘和松明。
2017年,刚满十六岁的贡增,住在广袤的原始森林里,房子的背后,是他母亲的坟茔。他的父亲是藏族,临死前选择了天葬;而她的母亲是汉族,临死前选择了土葬,贡增和一些山高水远的亲友,按照汉族的风俗,为母亲举行了简单的超度仪式之后,将母亲安葬在了房屋背后的索玛花丛中。
母亲已经死亡,却寄望于孩子的怒放;孩子在怒放,却守望了母亲的死亡。
对于刘敏央宗和王春梅提出的——让贡增搬家到镇里集体统一安置的计划,贡增给予了坚决的甚至是无情的拒绝。
他已经习惯了牛羊猪鸡环绕的生活,习惯了在索玛花和格桑花的清香中入眠,习惯了自己制作的酥油茶和糌粑。习惯了一刀砍下毒蛇的脑袋,再把蛇身扔进火塘烤熟的晚餐。
总之,他习惯了孤独。孤独的他,知道父亲与母亲,天上和地下,都在守望他——这孤独的孩子。
苍鹰盘旋,吟啸长空,百花怒放,春风习习。
孤独的人,也许是悲伤的;孤独的人,也许是幸福的。而悲伤和幸福,都只有孤独的人自己才知道。
他的孤独、悲伤、幸福,与贫困无关。
三、车祸
现在,贡增是刘敏央宗和王春梅这个扶贫小组帮扶的最后一个尚未脱贫的贫困户。每想到这里,刘敏央宗就一阵阵的上火、焦虑,县里的扶贫验收,只剩下最后两个月的时间了,一旦因为贡增的脱贫问题拖了全镇的后腿,那个叫八且挖提的镇党委书记估计脸都要垮出泥石流来。
两个女干部,轻装上阵,骑上摩托车,直奔贡增的家。在跋涉了六个小时,距离贡增家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坡急弯陡,刘敏央宗刹车不及,连人带车,栽进了机耕道下面的深沟。
那深沟有十几米深。刘敏央宗头部受伤,晕了过去。而王春梅还发现,刘敏央宗的小腿被树枝插了一个几厘米深的洞,那个洞血肉模糊,王春梅坐在摩托车后座,除了皮外伤外,幸无大碍。但是显然,要靠王春梅自己的力量把摩托车和刘敏央宗背上机耕道,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一刻,王春梅陷入深刻的绝望,她先是拼命呼喊刘敏央宗,然后将两手拢在嘴巴上,对空旷的山野使劲呼救,如此循环往复。
四、藏地桃源
也许是王春梅的执着感动了上天,半小时以后,下山采购生活用品的贡增听见了王春梅的呼唤。那时候,刘敏央宗已经醒来,她的左小腿血流如注,情势有点危急。
更为糟糕的是:刘敏央宗的手机摔成了几片,王春梅的手机,则不知道在从山上滚落时掉在了哪里,这里山高林密,灌木丛生,根本无法寻找,再说,即便找到,也恐怕成了报废机。
贡增提出:当务之急应该是为刘敏央宗止血消炎,并让她得到休息,因此,最好的办法是:先放弃摩托车,两个人搀扶刘敏央宗到贡增家里休息。
王春梅欲哭无泪,她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两个人连背带扶,连抱带扛,费尽千辛万苦,刘敏央宗那婀娜多姿然而狼狈不堪的身体,躺在了贫困户贡增家的床上。
贡增毕竟是个才十六岁的孩子,他的精力看起来十分旺盛,就着永不熄灭的火塘,几分钟就端出了酥油茶,然后迅速跑出门去,又过了几分钟,他一只手里抓着一大把奇怪的看起来像藻类的植物,另一只手里抓着一把桃红色的矿类石子,他将这两个种类的东西用火钳放到灶膛里,烧了个半透,取出,捣烂,在手中摊开成了饼状,才走到刘敏央宗床前,在王春梅和刘敏央宗根本来不及准备的一瞬间,迅速将那个饼状的东西裹在了刘敏央宗的伤口处。
短暂的一阵剧痛之后,刘敏央宗立即感受到了伤口处的变化:先是麻木,再是清凉,再是温暖,最后是自然。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腿已经完全恢复,她有了想起来走路的渴望。
但是贡增让她不要动,贡增要求刘敏央宗,最起码要躺到明天早上。王春梅有点气急败坏地问:“贡增,你给刘主任敷的什么药?你太突然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万一有毒怎么办?”
贡增平静地说:“王姐,这两个药,我并不知道名字,但是自我记事起,我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对于外伤,都是这样止血、消炎治疗的,从没有任何问题。”
王春梅这才舒了一口气。刘敏央宗说:“我也感觉到伤口特别舒服,好像根本没受伤一样。你就不要再责怪他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贡增是个勤快的孩子,没多久,糌粑,现杀现煮的鸡肉,山里的水果,酥油茶,就一股脑儿端了上来。三个人饱餐一顿,在藏地桃源索玛花和格桑花的馨香中,沉沉睡去。
五、八且挖提
次日,刘敏央宗和王春梅还在喝早上的第一碗酥油茶的时候,列瓦镇党委的八且挖提书记带领三名乡干部赶到了贡增的家里。
原来,由于两名女干部扶贫未归,电话又无法接通,八且挖提放心不下,带了三个人,半夜出发,天亮才终于到达了贡增的家里。
他详细询问了两个人的伤势和治疗情况,马上安排手下人联系镇卫生院的医生前来,将刘敏央宗用摩托车运送到镇医院治疗。刘敏央宗说:八且书记,贡增已经给了我最好的治疗,我现在能够站立,也能够走路了,藏药的确神奇无比,我和春梅商量了,趁您正好到了贫困户贡增的家里,不如我们直接讨论一下贡增家的扶贫问题。
八且书记果然雷厉风行,说:好!镇医院的医生到这里起码要五六个小时,既然刘主任有伤在身,就由王春梅来说说贡增家的脱贫问题。
王春梅大喜,马上说:贡增家位于我们列瓦镇最偏僻也最遥远的地方,他家周围几十公里都没有牧民户,现在我们全镇,唯一不通路、不通电的就是贡增家。我们最初考虑的是让他搬家,但是这孩子死活不搬,说如果我们要强制让他搬家,他宁愿死在这里。为此,我们也理解了贡增难离故土的心情,加上他还是未成年人,我们更加不能勉强。所以,我们现在需要解决的,一是通路,通路的问题,从镇里到他家,只有一条机耕道,而且机耕道的尽头,再走路,也还要走一个小时,为此,我们考虑,能否租用一台最小型的挖掘机,从机耕道尽头开挖一条能通三轮摩托车的便道,将贡增家和机耕道连通,这样,一旦建立了最起码的交通条件,生活物资能用摩托车运进来,贡增的羊、鸡、猪、菌类、鲜牛奶能够通过摩托车运出去,实现脱贫完全不是问题。
八且书记眼睛立即亮起来,说:你们做过预算没有?要多少钱?
王春梅期期艾艾,欲言又止。
刘敏央宗挣扎着站起来,说:八且书记,我们预算了,也咨询过了县里的机械租赁公司,租赁费,挖掘机驾驶员工资,柴油费,还有几处需要打堡坎,全部计算下来,最少要十五万元。
八且书记就沉了脸,半晌不说话,一只接一只的抽烟,当地面已经踩熄了五个烟头的时候,他问随行的谭副镇长:“我们镇里能动用的资金还有些什么项目?”
谭副镇长说:“八且书记,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唯一有一笔艾滋病防治资金,有二十万元,这笔钱,你带队伍去参加四川省的村级“足球BA联赛”的时候,我们就讨论过,不敢动用,担心县里查下来,不好交差。”
八且书记大喜:“屁!有什么不能动的?!有什么不好交差的?!老子列瓦镇没有洗头发,没有按摩房,没有歌舞厅,到处都是牛羊,森林,牧民,河流,寺庙,花朵,哪里来的艾滋病?明天我马上召开会议,把这笔钱先领出来,后天我就要看到挖掘机开始施工!一个月内,给老子把贡增家的机耕道打通!”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豪情万丈地看着刘敏央宗和王春梅这两员爱将:“你们两个,负责组织施工,对接施工方,监督工程安全,能做到不?”
两个女干部异口同声:“能!保证完成任务!”
八且书记安排完毕,又郑重其事地说:“县里查下来,大家不要有半点隐瞒,如实汇报,如果要追究责任,我来承担,如果要赔偿这个二十万,从我工资扣!我只希望你们扶贫小组能把钱用到刀刃上,另外,二十万元的艾滋病防治资金,除了修路的钱,不是还剩下五万元吗?顺便把贡增家的电线架设通,够用不?”
刘敏央宗说:“报告八且书记,关于通电问题,我们也找了县电力公司,贡增的家里只涉及基本的生活用电,我们从最近的牧民家里搭线架设一条低压线路过来,不超过两万元就落实了。电线架通后,单独给贡增安电表,缴电费不用交给电力公司,一旦有了电,用微信直接支付给那一户牧民,都说妥了,那家牧民也愿意无条件支持。”
八且书记说:“好!既然如此,明天就给你们扶贫小组拨款十七万,剩下的三万,继续放在账上,该交代的,我去给县委高书记交代,只要为贡增通了路通了电,这孩子脱贫了,县委高书记要免我的职,我也认!”
这一席话豪气干云,八且书记雷厉风行的作风和敢想敢干的精神彻底征服了所有的乡干部,十六岁的贡增做出了最快捷的伙食,无非是一大锅的酥油茶,一大锅的糌粑,一大筐子山上的水果。众人饱餐一顿,镇医院的医生已经赶到了。大家向贡增合十告别,踏上了回家的路。
六、格桑花
回到镇医院后,院长亲自详细检查了刘敏央宗的伤口,发现她的伤口,比现代医药的治疗恢复得还好,不由对神奇的藏药啧啧称赞,他甚至提出,要亲自跟贡增见一面,把这两味止血消炎的药材整清楚弄明白,以此为契机,发展神奇藏药的种植。
刘敏央宗的手机摔坏了,她委托王春梅到镇政府宿舍里找出了自己以前更换下来的一个旧手机,充电,开机,第一个短信是:亲爱的老婆,生日快乐!
而第一条微信,也是丈夫发的,丈夫在微信上说:“宗宗,我为你办理的《商调函》应该已经到了,我和爱情,都在等待你的归来。”
文字后面,是一朵象征爱情的花。
那一瞬间,刘敏央宗百感交集,眼泪落满了她的脸庞。她知道,在一定程度上,也许她辜负了丈夫,辜负了爱情,但是,她却能够兑现对贫困户的承诺,兑现当初入党的誓言。
那个作家的诗歌,后来发表在这个县的文学杂志《云杉》上面,北京一个相当厉害的评论家过来采风,在饱餐了当地的牦牛肉、冷水鸡、酥油茶和青稞酒之后,竟然就着酒兴,为这首诗歌写了一篇几千字的评论在大型刊物发表,一时,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那个小小的作家几次登上了州里的电视台,而他在那些公开场合,千篇一律朗诵的就是那一首诗歌:《一边死亡,一边怒放》,为此,他甚至被光荣吸收进入了他所在县的政协,担任了政协常委,天天西装革履,不是在县里开会,就是在县里举办文学讲座,收获了一大批的中老年妇女粉丝,一时风头无两。
当年年底,列瓦镇的脱贫攻坚工作顺利通过验收,县里给予了镇政府一笔二十万元的奖金以资鼓励,八且书记哈哈一笑,大手一挥:这笔奖金由我们镇里自由支配,我们先把借用的十七万艾滋病防治资金还上,还剩了三万元!给扶贫干部报销摩托车油费!
那台被摔坏的摩托车,镇里几个年轻力壮的干部连扛带拖,好歹整回了镇里,检查发现,发动机并未受损,花费了一千多元的修理费后,刘敏央宗继续驾驶,奔波在乡村振兴的路上。
一个月后,贡增的家里真正通了路,通了电,十六岁的贡增,第一次用上了手机,他的第一个电话,是拨打给刘敏央宗的。在电话里,他恳切地希望央宗姐姐和春梅姐姐,希望八且挖提书记,能够再次到家里做客。
他要为央宗献上一个院子的索玛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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