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烟起处是吾乡 樊时勇 / 文

daozi 阅读:24 2026-09-24 12:20:03 评论:0

过了花甲,退休归乡,日子倒像一泡喝到后半程的茶。戾气散了,回甘才慢慢上来。半生教书,全心育人,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也无轰轰烈烈之举,只在一盏茶里,看透人间烟火,尝尽酸辣滋味。工作之外,我别无所长,只嗜喝茶。从青年到暮年,晨昏有茶,便觉心安。

初上讲台那阵,喝的是“川地三花”,还是三级。那时,艰辛繁忙,待遇微薄,日子清苦。一级花茶是奢望,三级已是日常里最好的慰藉。粉笔灰沾着袖口,教案本摊在灯下,一忙就到夜深。课间泡上一盏,汤色浅黄,茉莉香浮起来。那一口清甜,是青春最朴素的慰藉,也是我与茶结缘的起点。

几年后,才遇见真正入心的一味,宁南幸福茶。幸福镇茶岭村,黑水河绕山而过,云雾滋养着高山,昼夜温差将茶味收得紧实。清明前,嫩芽带着露水下山;茶农采摘、摊晾、杀青、文火慢烘,再晾晒。土法制茶,全凭手感,全凭火候。少许茶叶,一壶开水冲出来,汤色澄澈浅黄,一缕焦栗香贴着杯沿,入口清醇,回甘绵长。没有名茶谱上的贵气,却自有故土山野的质朴。

2008年,我离开工作二十年的宁南,远赴攀枝花,在米易中学一待又是十八年。米易的安宁河谷阳光明亮,冬春少雨,校园里树影一年年拉长。人事换了,窗外的树高了,行囊里最沉的,还是那罐幸福茶。放在书桌一角,它像一枚故乡的印章,盖在异乡的日历上。

异乡执教,人生换轨,物是人非,疲惫常伴,更觉孤清。受委屈时,我不借酒,只烧水,心中默念“喝幸福茶,做幸福人”。沸水入杯,叶片舒展,茶烟一升,一口饮下,心便慢慢落回原处。那一盏幸福茶不说话,却盛得下我半生心事。攀西阳光再暖,也照不淡黑水河边的雾;米易瓜果再甜,也甜不过故乡茶岭的一缕回甘。

久居米易,最念还是故土。夜深人稀,旧事不请自来,山野街巷、少年炊烟,都涌到眼前。十八年里,我养成一个固执的习惯:每日晨起,先泡一杯幸福茶。在我眼里,饭可以简,茶不能缺。有它,一天安稳;无它,整日像缺了一角。

偶尔罐底见空,只好换茶。峨眉竹叶青太淡,盐边国胜茶太冽,都像别人的口音,好听,却不对味。喝来喝去才明白,最合心意的,从来不是价钱和名气,而是故土山河养出来的那一口乡土滋味。

春节归乡,返程总是塞满行囊。宁南特产米花糖、豆干、荞饼,样样都舍不下。但在我心中最金贵的,永远是新制的明前幸福茶。清明前后,幸福茶岭最美:春山新绿,薄雾如纱,茶园一层层铺上山去,黑水河在谷底亮着碎光。往年茶农踏露采芽,一叶一蕊都经手温。后来机器采茶,产量高了,深山好茶走得更远。我却仍偏爱手工老味,那里面有柴火气,有乡愁,也有我的青春。

亲友相逢,常赠特产。礼盒打开,若见老包装的幸福茶,心里便一热。那缕焦栗香,是山河递来的书信,是故土拍在肩上的手掌。

2015年秋,宁南政协乡贤来访米易。我闻讯赶去酒店,都是旧同窗、老相识,一屋子乡音。罗主席也爱喝幸福茶,出门总爱自带一罐。他取出幸福茶,沸水一冲,茶香飘了整屋。那一口下去,仿佛黑水河的风、茶岭的雾、旧时的路,一齐涌到了米易。许多话不必说尽,一盏茶便够了。

现在,退休归乡,暂别讲台的忙碌与烦忧,心情比先前好了许多。静下心来,回顾过往,梳理曾经,心中满是乡情。清晨,到广场锻炼一趟,看晨雾从山脚退去,听小城慢慢醒来;回家泡上一杯幸福新茶,打开电脑,翻看学生来文,在茶香中续写翰墨书香,延续生命的价值与意义。茶烟袅袅,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着茶岭,一头系着余生。

流年匆匆,茶香未改。半生辗转,我最爱仍是宁南幸福茶。它从高山茶岭来,带着故乡的清风朝露。一杯清茶,装得下山川,也载得动乡愁。

往后余生,愿杯中有茶,心中有山。一茗乡茶,温暖流年,慰藉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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