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游骑骡沟胜利谷 陈绍梅 / 文
骑骡沟,于我而言,始终是一片传奇而又神秘的土地。
儿时夏夜,听爷爷娓娓讲述骑骡沟剿匪的烽火往事,懵懂心间,早已对这片大山生出敬畏。初三那年,班主任刘老师带领我们远赴宁南烈士陵园扫墓,伫立在剿匪烈士墓前静默垂首,我第一次感知,这片群山曾浸染热血、承载忠魂。及至高中,来自骑骡沟的同窗戏称家乡为“马奇马累沟”,寥寥几字,道尽山路崎岖、行路艰辛。后来,品读彝族前辈李老师的文字,我对骑骡沟的过往有了更深的了解——这座沟壑纵横的山谷,亦被世人庄重称作英雄沟。
20世纪90年代,我在宁南一中上高中。青春年少不惧山高路远,曾三次与同学结伴,从杨家湾子翻越果木梁子,一路下行深入谷底,徒步五小时去正坝村的同学家玩。彼时山路百转千回,山势陡峭险峻,沟壑幽深步步惊险,我们却兴致盎然、乐此不疲。途中趣事,至今记忆清晰。一次途经果木梁子松林,偶遇大片野生菌,欢喜捡拾、满载而归,傍晚烹煮同食,山野鲜香,回味至今。另一次,我们四人穿行二道坪山林,草丛间一条大蛇倏然掠过路面,同学猝不及防一声惊呼,众人慌忙奔逃,慌乱间三人接连追尾踉跄,万幸被田间一棵核桃树稳稳挡住,有惊无险。岁月流转,青春远去,唯独大山里的奇遇与欢喜,从未褪色。
骑骡沟群山环抱、峡谷幽深,狭长沟谷“簸箕一片天,万夫莫开关”。宁南彝区民主改革前,骑骡沟彝族头人禄才才盘踞中梁子,割据一方,其势力在宁南彝族各头人中最为强盛。禄才才病故后,其子禄宇周于1956年公开叛乱。解放军与民兵于此展开数次浴血平叛战斗,六十余名英烈长眠青山,以血肉之躯换来了山谷安宁。硝烟散尽,山河归安,这片浸染忠魂的土地,便有了胜利村、英雄沟的美名。
前段时间,听说骑骡沟胜利村依托禄家老宅旧址,打造胜利谷景区。心念旧情、向往已久,今日恰逢闲暇,便开启一场说走就走的故地重游。
车行至二道坪大转弯,抬眼皆是连绵青山,俯瞰狭长沟谷缓缓铺展,上坪子、中坪子、下坪子错落排布、依山而卧。远看宜攀高速隧道口蜿蜒盘旋,现代交通的灵动曲线,与千年深山的厚重沧桑相映成趣。我一路寻觅,昔年威震一方的禄家老营、曾经割据天险的古寨旧址,究竟藏于群山何处?刚好有二人路边席地闲谈,上前搭讪。原来他们是父子,正是胜利村人,刚从县城返回。淳朴热情的大哥欣然指点:远处群山环抱、半山一个白点处的台地,便是当年禄家盘踞的老巢遗址。此地左右是山、前后也陡,形如一把天然太师椅,独占一方天险。
辞别父子,车辆缓缓深入山谷。行至曹家营初见景区标识,一块厚重巨石上书“胜利谷”;一旁白墙青瓦的建筑,便是民主改革平叛战斗纪念馆。可惜场馆暂未开放,门窗紧闭、室内空置,静待来日完善落成,让故事被更多人知晓。
不远处的生态研学露营地隐于青山之间,木牌静立、平台空阔,静待游人奔赴山野、邂逅自然。于我而言,探访禄才才中梁子古寨旧址,是此次重游最深的执念。
循山路继续上行,透过前挡风玻璃,见漫山草木葱茏,林木繁茂,长长栈道如游龙盘山。再近一些,矗立的山石上“胜利瀑布群”红色题字醒目庄重。层层石堰叠出清浅水潭,溪泉潺潺、叮咚作响,林密山幽,清凉舒爽。脚边“思源泉”轻流细淌、抬头“思源亭”静立谷间,似乎寄寓着饮水思源、缅怀英烈的深意。
拾级登栈道,林木幽深、光影婆娑,老树横斜、枝叶交错,山野静谧安然。步步入景阶上,通天栈道延绵长,索性折返驱车登高,直达山间观景平台。彝风浓郁的红黄廊台依山而建,牛角纹饰古朴厚重,尽显本土民族风情。凭栏远眺,群峰连绵、层峦叠嶂,村落静卧谷底,流云漫卷。转身回眺,巍峨老君山横亘天际,云雾缠绕峰巅,雄浑壮阔、气象万千。
山路愈发陡峭,车辆缓缓攀爬、徐徐前行,我干脆下车步行。道旁沙棘缀满橙红浆果,便是故乡人熟知的红籽,俗名救兵粮,小心蹿上去,摘下几粒塞进嘴里,回味酸涩回甘的感觉;低头,发现裤脚、鞋边全是粘毛棘,好像回到跑山撒野的年少时光。终于登上平缓地段,蓝天衬层山,清风穿林海,栈道迂回曲折,圈绕之地便是禄才才彝寨遗迹。断墙残垣间杂草丛生、条石横成,沉默诉说着昔日风云;山风穿林而过,簌簌声响,仿佛仍在传唱七十余年前的烽火故事。左拥层峦群山,右临绝壁深谷,背靠平缓峰峦,今日我是巡山大王,伫立此地真切读懂易守难攻的天险之势。脚边崖畔一株孤树左右分枝、静默山间,见证过街、守护今朝。遗憾的是,旧址尚未完善开发,暂无文字碑刻溯源旧事,而我学识浅薄、所知有限,只能凭一腔敬畏,遥念往昔烽烟。
正当准备返程,意外收到喜讯,接到胜利村小李的电话,热情邀约我们去家里吃饭。原来是娃儿爸随手拍下的山野风景,让回乡的他知晓我们重游故地。山野相逢、不期而遇,盛情难却,我们欣然赴约。
质朴农家,烟火温热。点杀的地道土鸡、肥而不腻的腊猪脚、新鲜的小白菜、香甜的煮红薯、开花的彩洋芋,纯粹的乡村味。年过花甲的李大哥,曾深耕乡村支书岗位十五载,又有从军履历,熟知本地诸多旧事,喝着自酿的泡酒侃侃而谈。细说当年中梁子彝务营长禄才才与其子禄宇周割据岁月,以及解放军平叛、剿匪旧事,聊起自己奶奶与彝族头人结拜姊妹的情谊。谈到禄才才深山搜救美军失事飞行员,其军师武汉章用简单英语词汇与美军交流,后亲自护送到巧家交予官方,禄才才因此获得大把银元和枪支,更加壮大了称霸实力。吃美食听故事,烽烟不再弥漫,青山依旧巍峨;簸箕之天万夫关,骑骡沟胜利谷,彝汉山河岁月好。
闲游胜利谷,美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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